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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文學人的“見字如晤”

來源:光明日報 | 陳蔚文  2020年02月21日09:22

原標題:見字如晤

“但愿來生我們終日在一起,每天每天從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開?!狈g家朱生豪在致愛人宋清如的信中寫道。

你也許以為寫信者是熱情的性格——事實上,他幼年失怙,家境貧寒,兄弟三人由早孀的姑母照顧。在世人眼中,他性格清孤。若無知己,他寧愿八百里霧野,獨自蹀躞。但他遇上了愛人宋清如。朱生豪說:“我愛你就像愛一首詩一樣?!?/p>

結婚后,夫妻二人回到嘉興,日子窘困,可依然美滿。朱生豪“閉戶家居,擯絕外務”,一門心思在家翻譯莎士比亞。1943年春節,清如回常熟娘家過年,住了近一個月。雨天,朱生豪等清如返家,后園有一株杏梅,花瓣被雨打濕,他每撿拾一瓣,就在紙上寫一段思念的話。待清如回來,花瓣已集了一大堆,其中一段是:

昨夜一夜我都在聽著雨聲中度過,要是我們兩人一同在雨夜里做夢,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夜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墒沁@雨好像永遠下不住似的,夜好像永遠也過不完似的,一滴一滴掉在我的靈魂上……

這樣的亂世雨夜,這份系念使得再冰涼的雨水也只襯出皮膚底下的溫熱。

“事實上你已成為我唯一的親人了?!薄敖拥侥愕男?,真快活,風和日暖,令人愿意永遠活下去。世上一切算得什么,只要有你。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焙⑼愕南矏?、親昵,一片赤誠。他稱清如的信為“續命湯”,說世間的苦不算什么,因為他的靈魂不曾有一天離開過她——愛,即是靈魂的求索和依傍,在那兒,在伸手可及處,有個與自己心靈相契的人,除了他(她),我們無別的想望,如追光燈罩著一人,周圍人物皆隱退。一切都是晦暝布景,只有他(她)是可視的。

“今后不再說誑話欺騙自己了,愿意煉成一個堅強的鋼鐵樣的信心,永遠傾向著你,當我疲倦了一切無謂的游戲之后。我不愿說那是戀愛,那自然是比戀愛更純粹的信念。我愿意懂得‘永恒’兩字的意義,把悲壯的意義放入平凡的生活里,而做一個虔誠的人。因我是厭了易變的世事,也厭了易變的自己的心情?!敝焐佬胖械倪@段話描述了超越“男女之歡”的一種愛:借對方承載自己對人世的信與望。

箋短情長,在那個沒有電腦手機的時代,有什么比書信更助于一段愛的送達呢?“鄉下人”沈從文亦是以書信獲取張兆和的芳心——“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眱H此一句,流芳百世。

婚后,在《湘行書簡》中,沈從文夫妻仍是如膠似漆,卿卿我我,寫信以“三三”“二哥”等相稱,讓人稱羨。

張兆和擔心著:“長沙的風是不是也會這么不憐憫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塊冰?為了這風,我很發愁,就因為我自己這時坐在溫暖的屋子里,有了風,還把心吹得冰冷。我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支持的?!?/p>

沈從文安慰說:“三三,乖一點,放心,我一切好!我一個人在船上,看什么總想到你?!北M管后來婚姻生活起過一些漣漪,但兩人始終相敬如賓,共同走完了漫長的歲月。

就連不茍言笑、筆如刀戟的迅翁也寫下過“兩地書”的愛之告白:“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別科的……我決定目不斜視,而且將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廈門,和HM相見?!?/p>

另一封,“看現在的情形,我們的前途似乎毫無障礙,但即使有,我也決計要同小刺猬跨過它而前進的,絕不畏縮?!薄癏M”和“小刺猬”同指許廣平。

1925年,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的學生許廣平向兼職教授魯迅寫信求教,從此開始了兩人同城異地的通信,從求教、討論到談情說愛,由師生、戀人到夫妻,如魯迅所說“十年攜手共艱危,相濡以沫亦可哀”。

1929年6月1日,魯迅寫信給夫人許廣平:

我自從到此以后,綜計各種感受,似乎我于新文學和舊學問各方面,凡我所著手的,便給別人一種威嚇——有些舊朋友自然除外——所以所得到的非攻擊排斥便是“敬而遠之”。這種情形,使我更加大膽闊步,然而也使我不復專于一業,一事無成。而且又使小刺猬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對于自己的壞脾氣,常常痛心;但有時也覺得惟其如此,所以我配獲得我的小蓮蓬兼小刺猬。

正如迅翁在1931年寫的一首七言詩中云,“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以筆為刃的魯迅在信中收起鋒芒,他與收信人許廣平,只是人世中的匹夫匹婦,無所不談,包括對社會人事的觀感,以及飯菜好壞、天氣陰晴等。這些家信體現了魯迅親切幽默的性格特點,也為中國文學史留下了帶有溫度的寶貴資料。

還有瞿秋白,這位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領袖之一,學貫中西的文化人,在鐵骨錚錚背后,對妻子楊之華亦是一腔柔情。1929年他在蘇聯治病休養期間,寫給妻子的信用情至深。

親愛愛:

……稍稍休息幾天之后,這種有力的愛,這整個的愛的生命,立刻又開始灌溉他自己,開始萌著新春的花朵。我倆的心弦之上,現在又繼續的奏著神妙的仙曲。我只有想著你,擁抱你的,吻你……的時候,覺著宇宙的空虛是不可限量的渺小,覺著天地間的一切動靜都是非常的微細……

6年后,他慷慨就義,時年36歲。

同樣為信仰而犧牲的林覺民,起義前夕寫給妻子意映一封絕筆信,這封信寫在一塊白色方巾上。信中傾吐了他為革命而死的衷情,囑妻子要忍悲而重大義。

“開拆遠書何事喜,數行家書抵千金?!边@一封封家書在許多年后仍如燭照,如冬日炭火之暖,它們真摯、熱烈、樸素而優美,留存的是愛的印跡,是依托與陪伴,是信仰與理想,映照出書寫者的性情與人格。

每一封信箋中,都躍動著一個真切的靈魂,記錄著一段見字如晤的親密交流。

張兆和的二姐張允和在《從第一封信到第一封信》里記錄有這樣一幕:

1969年,沈從文下放前,站在亂糟糟的房間里,“從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封皺頭皺腦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地對我說:‘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研排e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接著就吸溜吸溜地哭起來,快七十歲的老頭兒哭得像個小孩子又傷心又快樂?!?/span>

如果沒有當年的那一封信,就沒有這感人至深的一幕,文學史上也不會留下這段動人的佳話。

一代人有一代人表情達意的方式,從結繩記事到電子通信,科技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老父親老母親們都學會用微信了。從“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到“車,馬,郵件都慢”,一切通訊的周折成為過去時,就連“寫”這個動作都被語音和視頻替代了。

雖然多了高效便捷,但是我們疏離了筆墨紙箋。定期清理的短信、微信與頻繁更換的手機,使那些存在過的互通款曲、惦念與分享,那藏在瑣碎家事中的時光,如風中之葉,零散縹緲。于是,在歷史長河中留下的那些“兩地書”成為中國文化的一筆財富。

一紙箋書,有時只為寫下那一個名字。橫豎撇捺,點提鉤彎,那是你的名字。臺灣詩人紀弦寫過一詩:“用了世界上最輕最輕的聲音/輕輕地喚你的名字每夜每夜/寫你的名字,畫你的名字/而夢見的是你發光的名字……”

信,是紙上的山河與故鄉,安放著蒼茫世間人們相互慰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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