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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散文:情懷與境界不可或缺

來源:文藝報 | 韓小蕙  2020年02月21日09:00

我們似乎對傳統散文的藝術精粹忽視得過分了,在有些新散文的寫作中存在著狷急情緒,重視了“新形式”而忘記了藝術水準,遂使近年來散文創作的整體高度上升緩慢。

2019年是個重要的年份,以散文為代表,文學創作的方方面面都做了很多向新中國成立70周年獻禮的項目。與此同時,文學界以及讀者大眾對散文的要求也注定水漲船高。

梅岱的長篇散文《走進〈敕勒歌〉》無疑是分量很重的一篇。該作2.4萬字,以“敕勒歌”“敕勒族”“敕勒川”“意猶未盡”共四節連綴,一點一滴地講述了故鄉敕勒川從古至今的歷史、地域、民族、血脈、文化、生活、生存、生長……高天厚土,大氣磅礴。最精彩處還在于從容的敘述中涓涓釋放出的個人對人類生存、世界文明發展的種種感悟與思考。

賀捷生的《幺姨的燦爛年華》記述了幺姨在極其艱難的革命歲月中,竭盡全力幫助蕭克將軍完成長篇小說《羅霄軍》的故事,從一個小側面折射出中國共產黨人所進行的浴血革命的艱苦,其情感熾烈,情節生動,細節感人至深。王巨才的《血脈,涌動不息》披露了上世紀40年代日本投降后,中共中央派干部奔赴東北地區,建立革命根據地“塞北延安”的悲壯歷史;另一篇《夜來風雨連清曉》記述了上世紀70年代,他作為年輕工作人員,跟著“大官”高專員下鄉訪察農情,那時沒有汽車、秘書、隨從,沒有電話、手機、微信,有的是共產黨人急切希望農民富裕起來的一顆紅心。兩篇作品都奔涌著共產黨人奉獻革命、奉獻人民的無私精神,讓人淚目,無限向往。王宗仁寫西藏的3部散文集同時出版,篇篇散文作品像陳年老酒,于不動聲色的敘述中,樸實、平穩地顯示出悠長的藝術魅力。這脫胎于他的人品高度,他18歲入藏,把大半輩子都獻給了援藏事業,在平凡而崇高的汽車兵崗位上,他是兢兢業業的好戰士,工作之余又拿起筆來表達胸中的千山萬壑,逐漸使自己成長為一位軍旅作家。奉獻與大愛,既是他做人的本色,也是他作品的底色。劉兆林的《太行喊山》寫的是山西平順縣人民戰天斗地的歷史,前天自造土地雷炸鬼子,昨天在山上見縫插針地種樹,今天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石頭上種樹,把土地省出來種谷子。勇敢勤勞的平順人正是中國人民的精神寫照。阿瑩的《工匠之歌》歌頌了工人階級的優秀代表工匠,這在很多年里幾乎是一個被遺忘的話題。通過講述幾位舍身為國的工人勞模的感人事跡,作者由衷地感嘆:“工匠是一個民族的精華。工匠是一個民族的柱石。工匠是一個民族的脊梁?!?/p>

2019年,多位作家在散文的思想、見識方面努力掘進:

李國文的《肉食者鄙》是一篇老辣之文,對左丘明與司馬遷各自筆下的曹劌,作了一番具有個人判斷的分析,并對春秋戰國的歷史給出了獨到點評。我記得最牢的一句話是:“食肉者鄙,其實,不食肉者未必不鄙”,真是獨步史壇,一針見血,振聾發聵,發人深省。林岫的《筆下“烏龍”幾多多》對書法界的弊病直言批評,對有損書法藝術的錯誤、失誤一次次糾正、一次次痛斥、一次次聲討,竭力保護中國書法藝術的純粹和高貴。岳建一的《融入人類主流文明》是對文學的一次致敬,呼吁“找回文學評獎應有的視覺、聽覺、知覺和痛覺,找回最本質的屬性,找回文學良知,找回靈魂”,并且提出應該堅信人類主流文明、提倡多元性、回歸常識等三方面問題,讓我們重新溫習了漸漸被遺忘的文學的底線和使命。張映勤的《稱呼問題》似乎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其實是久蓄的憤懣發泄,面對著“臉一闊,人就變”的官員們,哪怕昔日交情深到發小、同學、知己,如今也再不能“我自巋然不動”地不稱人家的官職。這種人生困境,也是我們大家在人情交往上的公共難題,亦是有特色的中國官場上的“潛規則”,更是社會風氣的現實投影。

在2019年的描人散文中,有幾篇堪稱佳作:

章德寧的《道不盡的林斤瀾》不僅描述了與林老過往的點點滴滴,更重在對其人品與作品的深刻評價。作者不僅把“林老用一寸一寸生命的堅持,用一寸一寸生命的時光,用一寸一寸生命的長度”給她留下的最寶貴遺言分享給廣大讀者,還為當代文學史給出了一道道思考題。

余秋雨《饒宗頤的香港》通過幾個小細節,畫出了這位百歲高齡去世學者的幾個側面,為“即使只有一個饒宗頤,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而再發聲。吳周文在《旭瀾師》里懷念著名學者潘旭瀾教授,通過幾個感人的細節,寫出了這位現代文學專家做人的高貴、做事的端正、做學的嚴謹認真,體現出了老一輩文化人令人敬仰的精神風貌。

在葉廷芳的《我的老哥“烏皮”》中,烏皮曾在葉家當幫工,倆人曾多年睡在一張床上,形同兄弟。他只上過4年學,卻一生好學不倦,努力上進。后來有幸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新中國成立后又被培養成大學生,最終成為水利工程方面的高級工程師。由于是親歷,作者帶有強烈的感情,主人公又是罕見的從長工到高工的人生際遇,作品的文字雖然平實樸素,字里行間卻埋藏著一種感人至深的心緒,同時還表現出了大時代的波瀾壯闊。

程紹國的《父親是程頤的后代》也是一篇奇文,寫的也是一位農民,父親其實是養父,生父倒是一位吃官家飯的干部。這位只能被按在地里刨食的農民,想給養子創造好的生活條件而不得,因而終日焦慮、無助、憂郁、憤恨、自責,最終因癌癥離世……往上尋源,他真的是程頤子孫留在溫州的一支,光陰更替,時代轉換,人生其實是很厚重的。

徐風的《你不知道我最缺什么》非??少F,主人公老陳是一位進城賣菜的農民工。因為對土地的眷戀,他堅持種自家的十幾畝蔬菜,自家吃不完才到城里賣菜。他學會了用手機收費,也學會了用微信了解國家、世界大事并且津津樂道。他一年也就賺幾萬塊錢,可是卻愿意周濟更困難的打工者……在他身上,我們不僅發現了種種新的社會元素,更可貴的是發現了新的社會人,他們是農民、進城務工者,這是徐風此文給我們帶來的最大驚喜。

與此同時,在對散文藝術水準的追求上,作家們一點也沒放松。

陳世旭的《追隨一條江》寫風景如畫的浙江桐廬吊嚴子陵,滿篇文字皆如詩一樣美麗,而其中亦見歷史觀,以及作者對個人命運的思考,實乃上品之作。王劍冰的《揚州慢》亦詩亦畫,純美的意象、精美的句子、靜美的心境,真是美文不負美景。王劍冰的文字華貴如詩而來,意境臻于珠圓玉潤,這對于一個已有幾十年寫作經歷的作家來說是很讓人驚艷的上升。劉漢俊的《烏鎮的早晨》也是一篇全方位的彩色的詩,“歷史的水榭歌臺,只等捕捉你的目光。你糾結你的,唯美的烏鎮卻給自己留出許多閑散,像國畫里的枯筆飛白……”通篇皆是這樣純美的詩句文詞,既是風景引領了作者的文思,同時也用文思帶起了風景。

陸春祥的《驚蟄》從形似彘(豬)的雷公(引自李肇《唐國史補》)寫起,至《太平廣記》《錄異記》《廣異記》等古籍,又至韋應物的《觀田家》、陸以湉的《冷廬雜識》、褚人獲的《堅瓠集》,最后落在美國作家邁克爾·麥爾德的《東北游記》,讀書之多讓人佩服。洋洋灑灑,信手拈來,讀來趣味橫生,不忍釋卷。

劉成章的《帶著風聲的花》借著山丹丹花好一通抒情,雖然已離開陜北多年了,但作者對家鄉的感情卻越來越濃,陜北在他的筆下也越來越呈現出詩意美。劉成章近年來寫了包括海外生活的不少其他題材作品,但橫過來看豎過去瞧,還屬其寫陜北的散文最見精神。還有一篇南方女子寫陜北榆林橫山的作品讓人過目不忘,楊海蒂的《北面河山》文筆剛烈、大氣磅礴,縱橫歷史、思接古今,一代代王侯將相從筆下滑過,一位位革命家躍然紙上,一個個詩人和藝術家唱著信天游走來,演繹出古銀州的今昔與未來。而周華誠的《魚鱗瓦》寫得山清水幽,普普通通農家房屋上的魚鱗瓦,將江南的厚樸與寧靜之美襯托得活起來了一般。

此外,幾位少數民族作家的文筆像詩歌一樣華美絢爛,如楊俊文(滿族)的《不落的船歌》、阿舍(維吾爾族)的《像風一樣》、阿依努爾·吐馬爾別克(哈薩克族)的《呼蘇木奇》、艾平(蒙古族)的《上海的綢緞草原的香開》等,他們似乎生來就能歌善舞,出口成詩,用詩的語句呈現散文,把散文表達得美輪美奐,這也許是成天生活在大城市里的我們很難企及的。

還有一批寫作很多年、越寫越上升的作家,殊為難能可貴,如徐剛、朱以撒、孔見、孫郁、黃文山、楊聞宇、穆濤、葛水平、杜衛東、素素、馬力、朱鴻、潘向黎、王兆勝、熊育群、彭程、李舫、蘇滄桑、周曉楓、柏峰、劉江濱、毛眉、甫躍輝……他們都在散文園地堅持了多年,不僅保持著創作的數量,而且精益求精,在藝術追求上嘔心瀝血,是中國當代散文的中堅力量。

20多年來,散文界一直在大力提倡、大聲疾呼“革命”和“創新”問題,竭力打破傳統散文的陳囿,把自己從“耽于唐詩宋韻”和“茶余飯后千字文”等舊有模式中解放出來,并且取得了非常輝煌的成功。但現在,我卻也產生了些許惆悵,因為革新固然必要,但正如魯迅先生說過的,倒洗澡水的時候不能把孩子也一起倒掉。我們似乎對傳統散文的藝術精粹忽視得過分了,在有些新散文的寫作中存在著狷急情緒,重視了“新形式”而忘記了藝術水準,遂使近年來散文創作的整體高度上升緩慢。我愿重新回到原點尋覓:什么是散文?好散文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呢?

卓然說:“政治家、哲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以及詩人,各自都有自己的世界,唯獨散文家沒有;然而政治家、哲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以及詩人的世界,又都是散文家的世界。只有散文家才可以很隨意地到達哪個王國去遨游,把那里的最精華部分收攏到自己的襟抱之中,和了清風,糅了明月,經過燒煉、鍛打、淬火,到百煉成鋼化作繞指柔時,便是散文了;經過摩挲、蒸煮、泡曬,到老窖中溢出醉人的酒香時,便是散文了……”但我更想強調的還不是散文的藝術性問題,而是它所不能或缺的情懷和境界。自古“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但到了今日,為什么在有些人那里,散文只是變成了風花雪月、吃喝玩樂、聲色犬馬?中國知識分子一貫奉舉的“先天下”家國情懷,也變成了“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的各色精致利己主義?此乃當今散文創作的最大短板,如能力克之,方顯出山高水長,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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