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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物的生命力取決于 讀者對每期雜志的閱讀期待 ——《北京文學》社長兼執行主編楊曉升訪談

來源:文藝報 | 何平  2020年02月17日09:03

創刊號封面《北京文藝》第一卷第一期 1950年9月10日出版

《北京文學》名家名篇書影

何 平:今年是《北京文學》創刊70周年,《北京文學》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50年,但我覺得和今天《北京文學》關聯性更大的重要起點是《北京文藝》更名《北京文學》的1980年前后?,F在文學史上經常提到這一時期《北京文學》(《北京文藝》)的經典作品很多,像《在靜靜的病房里》《話說陶然亭》《內奸》《愛,是不能忘記的》《風箏飄帶》《丹鳳眼》《受戒》等等。一下子集中出了這么多好作品,顯然和大量的文學期刊沒有復刊和創刊有關系,《北京文學》占了時代的先機,也順勢成就了刊物關注時代、介入現實的傳統。雖然今天的文學刊物不是同人刊物,但主編的趣味肯定會影響到刊物的趣味,你有資深記者和報告文學作家的從業經歷,正好和《北京文學》的精神傳統暗合,甚至你在《北京文學》發表的《中國科技憂思錄》都可以看成《北京文學》上個世紀末“憂思”系列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楊曉升:新時期文學始于“文革”結束和改革開放初,那時候全國各地的文學期刊已經如雨后春筍般復刊或創刊,《北京文學》之所以能在那個時候發表了大量優秀作品,一是因為刊物對首任主編老舍、趙樹理文學理念的傳承——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和對讀者的尊重,半個多世紀以來,刊物一直提倡發表雅俗共賞、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作品,同時那個時期編輯部先后聚集了李清泉、林斤瀾、周雁如等一批優秀編輯前輩,而北京文化中心得天獨厚的地位,也使《北京文學》在新時期文學占了先機。直至我到《北京文學》任職之前的一段時間,《北京文學》其實也已經感知外部社會生活和文化環境的變化,在文學關注現實、以期贏得讀者關注方面,也已經進行著新探索,90年代末期影響巨大的“憂思語文教育”問題討論,正是在這個時期產生的,我6萬字的報告文學《世龍靠什么騰飛——中國科技憂思錄》刊發在《北京文學》1998年第2期頭條,當然也屬于《北京文學》那段時間“憂思”系列的一個組成部分。

何 平:熟悉《北京文學》的人都知道《北京文學》在林斤瀾1986年擔任主編后曾經有一個先鋒文學的階段,這一階段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成功地推出了余華,從1987年第1期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到1989年第2期的《往事與刑罰》,余華在《北京文學》還發表了《西北風呼嘯的中午》《現實一種》《古典愛情》等重要作品。當然從《北京文學》一貫注重發現和推薦文學新人的傳統上,可以得到一種解釋,主編、編輯的趣味和時代文學風尚也可能是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楊曉升:確實,刊物的風格說到底主要是主編的風格。林斤瀾任主編的那個時期,新時期文學正經歷嬗變,作家的創作方式正由過去的單一轉向多元,先鋒文學也正是那一時期的產物。從文學的總體格局和發展需要看,我以為這種變化是可喜的進步,一個健康的文學生態,作家的風格和創作方法應該是多元的、多姿多彩的,惟其如此,文學才能真正形成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文學也才能得以真正的繁榮與發展。但具體到某一個刊物,不可能包羅萬象、眾聲喧嘩,辦成大雜燴,而應該選擇其中的一種風格,讓刊物內容和風格相對穩定,進而促進讀者的相對穩定。今年是《北京文學》創刊70周年,總體上講,《北京文學》自創刊以來,一直是以傳統現實主義的風格為主的,林斤瀾任主編時,文學的多元發展以及他個人的趣味,使得刊物出現對先鋒文學的關注與探索,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余華也正是這個時候進入《北京文學》的視野的,他的創作有著明顯的先鋒色彩,同時也顯露出才華,但即便不是主編的趣味使然,發現新人、扶持新人一直是《北京文學》的責任與傳統。所以余華被《北京文學》發現并推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再者,對新人的發現,才華和潛力是編輯部考量的主要因素,所以相對更加寬容,即便他提供的單篇作品與刊物的總體風格上不很吻合,只要是他作品顯露出獨特的亮光與特質,編輯部也都會區別對待、唯才是舉的。

何 平:你是先做《北京文學》的作者,然后2000年從《中國青年》調到《北京文學》做執行主編的。世紀之交,正是文學期刊的生存很艱難的時刻。你為什么偏偏在那時候作出這種選擇?

楊曉升:那時候作出此種選擇,首先是出于自己中學時代對文學的熱愛,可以說是多年的文學情結使然。再則是那時候全國的文學雜志大都處于低潮,低潮的原因一是媒體的蓬勃發展和文化的多元,讓讀者在文化消費方面有了多種選擇,文學雜志再不可能像傷痕文學初期那樣一花獨放、洛陽紙貴,由此帶來了文學雜志讀者分流、發行量日益萎縮的局面。但在我看來,低潮意味著機會與重生,文學獨特的魅力決定了文學期刊在琳瑯滿目的文化市場中必定會占有屬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我以為,面對文化環境已然發生的變化與轉型,此一時期文學期刊普遍缺乏應有的自我覺醒和自我反思,普遍存在閉門辦刊、孤芳自賞的現象,甚至怨天尤人或抱怨讀者。而我認為,文學雜志既然是公開發行的刊物,首先是為讀者辦的,應該將讀者放在首位,作品的好壞和刊物的好壞,首先必須交由讀者檢驗,作家的創作和刊物的出版,都應當力圖為大多數讀者所喜聞樂見,惟有如此,文學雜志才會有生命力。我選擇到文學期刊工作,正是出于此種判斷和考量。

何 平:你是從2001年開始對《北京文學》進行改版的。在此之前,《北京文學》曾經有過幾次大的欄目調整。1996年,增設了“世紀觀察”和“百家錚言”;1998年,又增設“思想者訪談”;1999年和2000年增設的欄目更多更雜。這些努力試圖矯正和改變傳統文學刊物的按文體分幾大塊的僵化的欄目組合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話題的當下性和公共性、對話性很強的“世紀觀察”和“百家錚言”欄目,鑿通了文學界、知識界和大眾讀者之間的壁壘。你對《北京文學》這幾年的欄目調整怎么看?你的改版思路是從這些調整中得到啟發的嗎?

楊曉升:正如上述,我到《北京文學》任職之前的一段時間,《北京文學》其實已經感知外部社會生活和文化環境的變化,在文學關注現實、以期贏得讀者關注方面,也已經進行著新的探索,這種探索的姿態是值得肯定的,這當中包括對傳統文學期刊普遍按文體劃分欄目的打破,但更重要的是對現實生活的關注與介入。中國有眾多的文學期刊,但千刊一面的面貌多年不變,所以打破以文學體裁劃分欄目,我是舉雙手贊成的,之前的多個欄目當然對我也有啟發。但同時,我以為,對于讀者來說,欄目只是分類的標簽,關鍵看你是否能為讀者提供有益且有感染力的文本,所以無論何種欄目和體裁,作品自身的感染力才是最重要的,在雜志的欄目確定之后,刊物必須全力組織作品,保證每期都有達到欄目要求的高質量作品,這樣才能形成讀者對每期雜志的閱讀期待,假如作品不能持之以恒,時好時壞,再漂亮的欄目也只能是空殼,刊物不可能有真正的生命力。我到《北京文學》之后的改版與改革,正是基于刊物之前的探索與啟發進行的,同時我認為欄目不應太多太雜,確定了就應當保持相對穩定,也不能三天兩頭變,而應當集中力量抓好每期的作品與質量,近20年來我一直是這樣要求編輯、也是這樣做的。

何 平:我對照了2001年《北京文學》改版之后列年的欄目設置,到現在為止,基本變化不大,像“現實中國”“好看小說”“作家人氣榜”和“真情寫作”“新人自薦”等,從欄目的命名就能強烈地感覺到“讀者在場”的預期和預設。我也注意到改版之后《北京文學》第4期有一篇短文提到了《北京文學》改版備受關注,并且把關注的原因歸結為“以其內容的清新感、現實感、大眾性和可讀性贏得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其實,當時除了《北京文學》也有一些文學期刊走親民路線,但都沒有能夠做得長久,比如《湖南文學》改版的《母語》,還有當時影響很大的《文友》,我感興趣的是為什么獨獨《北京文學》能夠堅持到現在,而且影響越做越大,以至于2003年又創辦了選刊版《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楊曉升:這可能是我沒有離開《北京文學》、一直主政《北京文學》的緣故吧,我熱愛這個雜志、沒有離開這個雜志(縱然有多次離開和晉升的機會),沒離開當然就能一直堅持做到現在。雜志最怕動蕩,最怕三天兩頭換主編、變封面換欄目。我以為,一家成熟的、有生命力的雜志,首先是因為找對了方向,確立了正確的編輯方針和辦刊策略,然后專注、投入,一心一意、下大力氣抓質量組織作品,并且要持之以恒,要隨時傾聽各界讀者的意見,精益求精,不斷改進,但絕不能受外界干擾,在別人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的時候(這種情況往往會出現在改革初期),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和編輯定力。上世紀90年代,之所以有一批文學雜志不斷改版、三頭兩天變換花樣,最終大都無疾而終,正是因為缺乏這種編輯定力。2003年《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的創刊,則是順應了那個階段《北京文學》的改革,順應了雜志向讀者、向市場靠攏的大方向。

何 平:文學期刊對時代的順應,并非僅僅是紙刊內容生產,要圖變,自然要擴張到刊物的內容生產之外的整個文學生活,這些方面,《北京文學》這些年做了很多配套性的改革,想請你具體說說做法。

楊曉升:《北京文學》的改革和改版,首先是確立了刊物為讀者辦、為讀者著想的大方向,圍繞這個大方向,我們建立了嚴格的管理考核制度,調動全體編輯,兢兢業業、扎扎實實抓質量,比如強化每期雜志重點內容、重點作品的組織與策劃,堅持稿件三審制度;比如要求編輯可以有自己的審美傾向,但絕不能以個人好惡選擇稿件,選稿要服從刊物的大局和需要,要善待每一位作者,質量面前人人平等,最大限度杜絕關系稿人情稿;比如規定本社員工一律不準在自己刊物上發表或轉載作品(工作需要的評論除外);比如編輯必須審讀自然來稿,審稿和發稿的情況每月納入編輯考核(內容包括審讀來稿數量、稿件刊發后的反響等),同時刊物設立“新人自薦”欄目,每期專門發表編輯從來稿中發現的優秀小說處女作;比如加強與讀者互動,開設“作家熱線”“紙上交流”“文化觀察”等讀者參與的欄目,征集讀者的評刊、意見與建議,每年策劃大眾文化話題開展專題征文、吸引讀者參與;比如每期新刊出版,都調動編輯在本社的網頁、官方微博、微信公眾號和一些報紙宣傳推介新刊內容要目。在電子閱讀方面,《北京文學》是全國文學期刊中最早與新浪文化合作推出專題專版的文學雜志,也是最早與龍源期刊網、知網(中國電子期刊)、萬方數據網等電子平臺合作推廣電子閱讀的文學雜志。除了保持傳統的郵局發行、二渠道等方面的銷售,2017年開始,我社又開辦了北京文學微店,同時與全國最大的網上雜志訂閱平臺雜志鋪合作,開展網上訂閱和銷售刊物??傊?,要辦好一本雜志,必須確立刊物的辦刊方向,建立一套科學嚴格的考核制度、構建一個從組稿、編輯、發行、宣傳等方面的全方位系統。主編所要做的,就是以高度的責任感與嚴格有序的管理,最大限度地確保這個系統的正常運轉,一期接一期地編輯、制作出對讀者有吸引力、讓讀者有閱讀期待的高質量作品,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不斷推出精品力作和文學新人。這也是辦好一本雜志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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