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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打破農民工和文學經典的區隔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 李瑋 邢晨  2020年01月20日08:51

研究者對文學的理解和評價要向社會敞開。而敞開的第一步就是了解非知識階層,特別是體力勞動者的文學觀和文學閱讀狀況。作為當下最主要的體力勞動從業者,農民工對經典的閱讀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文學經典的傳播和接受狀況。

積極了解農民工閱讀狀況

想要有效了解農民工的閱讀狀況,除采取問卷方式進行數據調查外,交談、傾聽和提問也十分必要。為此,我們采取“滾雪球”和偶遇相結合的抽樣方法,圍繞“文學經典閱讀”這一主題對南京63位農民工進行了深度訪談。被采訪者年齡在16—65歲之間,他們分別從事建筑、通信基礎設施、餐飲、理發、銷售、外賣騎手等諸多工種與行業。雖然被訪談者情況不一,但總體特點也十分清晰。經調查發現,農民工和文學經典十分隔膜,其原因并不在于他們缺少相關知識,或不了解文學經典的重要性,甚至不是因為缺少時間和金錢,而是受一種建立在自我認知基礎上的實用性心理影響。

許多農民工對文學經典并非一無所知。在此,我們的訪談結果與賀仲明2012年對農民工的閱讀調查相呼應。當被詢問“你閱讀過的文學作品或者熟悉的作家”時,我們發現,許多農民工不僅了解“四大名著”的大概情況,而且知道中國古代文學領域的李白、杜甫,中國現當代文學領域的魯迅,甚至知道郭沫若、巴金等。但問題是,這些經典作家對于他們來說只是教科書上的名人,至于作品的文學價值以及作家是什么時期的人等問題,他們大都并不清楚。在深度訪談中我們還發現,中國古典優秀文學作品在農民工中的影響力較為顯著,但這種影響力也僅僅體現在他們能在問卷中快速勾選相關選項。其實,多數農民工對作品的具體內容并不了解,甚至叫不全主角名字。

農民工對文學經典的隔膜,并不是因為他們認為文學經典不重要。在進行此類話題的交流時,農民工也想盡力表達他們所知道的文學經典的相關知識。當感覺到自己知識的局限時,大部分農民工都會感覺不好意思,或是竭力解釋和澄清。此外,許多農民工表示,雖然他們現在不懂、不讀文學經典,但希望自己的子女閱讀。當被問到為什么希望子女閱讀文學經典時,他們大都認為文學閱讀可幫助子女實現某些功利化目標,有助于子女從政或經商。同時,他們也表示,子女閱讀文學經典可以開闊思維,增長知識。

但即使如此,農民工還是會明確表達自己對文學經典的“拒絕”。他們紛紛表示,自己在中小學教育階段的課本中接觸過魯迅的文章和“四大名著”,但已不記得這些作品的具體內容,雖然這些作品“肯定很好”,但他們以前“理解不了”,現在也不想讀,以后也不會讀。雖然許多農民工表示工作繁忙,閱讀時間少,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完全沒有時間閱讀。有些農民工說,自己之前會讀《故事會》《知音》《讀者》等,而現在更多閱讀網絡文學,或是新聞類、成功學、談話技巧等實用性文章。

由此可看出,農民工對文學經典持一種微妙復雜的態度。一方面,他們認為,閱讀文學經典有助于提升子女的社會地位、開闊其思維;另一方面,他們也表明自己與文學經典的距離。這說明,農民工和文學經典之間的“區隔”并非來自金錢、時間或是普及性知識的缺乏,而是與其自我認知有關。在訪談中,農民工們反復使用“現實”“實際”等詞匯,以此表達對于自身處境的體認。他們認為,閱讀文學經典很難改變其生活狀況。因此,在他們看來,閱讀只能“修身養性”的文學經典,不如讀專業書及可以提升工作能力的書重要,或是不如“休息”重要。

這一特點在“你認為什么是判斷一部書好壞的標準”這一問題的回答中表現得更為突出?!笆欠裼杏谩背蔀樗麄兓卮鹬谐霈F頻率最高的觀點。所謂“是否有用”指的是:對于子女而言,閱讀文學經典是否有利于語文學習—成績提高—考上大學—找好工作這一連串的邏輯鏈條;對于他們自己而言,閱讀文學經典是否能直接產生經濟效益。文學經典在“是否有用”這一標準的衡量下,有了“兩面性”。在采訪中,一位農民工甚至把“經典”定義為“有用的書是經典”。在他們看來,對于子女來說,文學經典能夠滿足子女“語文學習”“考上大學”等需要,但對于他們自己而言,文學經典不能促成經濟效益的產生,顯得“不切實際”。因此,他們閱讀的多是“不能和社會脫節”的實用性書籍和“看個熱鬧”的消遣類書籍。即使圖書館是免費的,社區也有許多贈書活動,但農民工并不愿意把時間和精力用在文學閱讀上。

此外,需要說明的是,農民工與文學經典的隔膜并不完全由客觀條件所導致。當客觀條件由于偶然性因素改變時,比如工作境遇改善,完成一定的資本累積之后,有了閑暇的時間和剩余的精力,農民工的閱讀行為依然一如既往,仍很少閱讀文學經典。由此可見,他們與文學經典之間的隔膜并不完全是客觀原因導致的,而與他們的主觀意愿和閱讀習慣有很大關聯。

當我們為農民工功利的實用主義擔憂時,我們也要反思農民工認為文學經典在其生活中顯得“不切實際”的原因。追求普遍性、超越性的文學經典,為何難以進入這些廣大體力勞動者的世界;文學經典所包含的人性反思、審美超越等審美價值,為何與農民工的追求和向往并不完全一致。這些問題的深層原因,需要我們深入研究和思考。文學閱讀并不是純粹精神性的行為,還與物質化、社會性密切相關。文學經典的閱讀和接受并不單純和個人的知識能力、審美修養相關,還與整體的社會結構相關。只在文學內部思考文學的價值和意義并不全面。從對農民工閱讀文學經典狀況的深度訪談中我們看到,知識普及、政策傾斜或是文學教育,對提升農民工的文學素養固然重要,但關鍵是要思考農民工內心的自我認知和其實用性文化觀的成因,思考如何打破他們與文學經典之間的“區隔”。

努力促進農民工閱讀文學經典

按照布迪厄的觀點,文學閱讀與經濟狀況、社會地位具有密切聯系。要想改變農民工的文學閱讀狀況,必須從文學和農民工兩方面著手。首先,文學創作與研究應著眼于“大文學”觀,反思受眾日益窄化的問題。在當前文學課堂,無論是基礎教育還是高等教育,“大文學”觀念依然沒有被完全接受。文學教育應引入多元文學觀和文學樣式,讓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到文學是精神生活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學能力是基本的生活技能,對文學經典的閱讀與思考是增益智識、提升境界的詩意通道。

其次,積極促進各類文學作品創作,滿足農民工精神文化生活需要。網絡文學是“大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全民知識素養提高的當下社會,增強網絡文學創造力,提高其表現力和藝術水平,是文學研究者和創作者需努力的方向。加強農民工喜聞樂見的各類文學作品的創作,也是文學從業者應有的社會關懷與責任擔當。由此,文學經典與農民工之間的隔閡才能逐漸被打破,屬于這個時代的有溫度、有擔當的新經典才有可能被創作出來。

再次,提供更多制度性保障,使農民工擁有更多精神生活空間。隨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與農民工相關的勞動管理制度日益優化,相應的福利保障也更為完善,這些都為農民工“重新拿起書本”、閱讀文學經典提供了必要條件。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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