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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雙雪濤:寫作十年

來源:《收獲》 | 雙雪濤  2020年01月20日09:12

《不間斷的人》寫于2019年下半年,前后寫了5個月,是我寫過最長的一部中篇小說,也是初稿歷時最久的。我翻了一下文檔的記錄,我的習慣是每天都會建立一個文檔,記錄了一個日期,第二天寫時把文檔拷貝,改成當天的日期。動筆時應該是2019年5月6號,文檔的名字叫做《演員》,這是我的另一個習慣,剛開始動筆的時候會起一個簡單的題目,這個題目最好能夠保持我的好奇心,并且提醒我自己正在處理的東西與什么有關。這個習慣的好處是利于起跑,壞處是有時候寫到中途,最開始的想法已經改變,有時候不只改變一次,轉了幾次彎,從哪開始的已經不重要,但是文檔的題目還在那里,好像一頂兒時的帽子戴在成年人的腦袋上。于是我在8月份的時候把題目改成《鳥骨》,這是中途跑時的題目,從大而化之的職業進入到某個粗淺的比喻。小說有時候非常依賴比喻,對于一些小說,比喻就像輪椅一樣方便,我很少寫這么長的中篇小說,所以寫到中間的時候,這個題目對我有一些幫助,提醒我我可能在做一個不常見的比喻,每天都能看見這個詞語,也讓我可以反復推敲該比喻是否必要。第二部分快寫完的時候,我經歷了一次震顫,也就是陸絲絲在第二部分結尾處經歷選擇的時候。那是一個深夜,我在我媽租住的房子里工作,因為老房子時間太久,需要修繕,那個租屋非??諘?,白天日光很足,樓下有一個高中,熙攘活躍,陽光和少年的呼聲從窗子貫通而來,一直鋪展到另一側的廚房。到了夜晚,則進入保險箱一樣的寂靜,燈都很好用,且極亮,但是似乎一點都不能驅走黑暗,黑暗就像一個教練一樣看著照得如同白晝的客廳,我就坐在客廳里寫那個部分。寫到午夜兩點,感覺到一種恐慌,就是我是不是已經付出了太多了,因為我感覺自己就要崩潰,已經無法確認自己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小說里。我想把自己搖醒,從夢魘里跳出,陸絲絲,涓生和子君卻招呼我再坐一會,我在夏夜的濕熱中發冷,大量的吸煙也導致我難分興奮和疲乏。我忽然想到我應該停下來,給我的朋友打一個電話,這么想著,我大概又寫了一個小時,直到我確認不能再寫了,因為這個部分我基本寫完了。電話的效果非常明顯,我去睡了一會,也接受了一個現實,無論如何,寫作只是我的工作而已。

寫到最后一個部分的時候,題目還沒有完全確定,我就在文檔里把題目刪除,保持無題的方式繼續把小說寫下去,初稿的第四部分換了人稱,敘述者也換了,程永新老師提出這樣意義不大,整體也不夠和諧,這是我經常會出現的問題,總是不甘心一以貫之地把故事講完,修改之后,確實舒服了很多,至少對我自己來說,目前統一的敘述策略是合適的,也是內斂和不分散注意力的。

從最開始寫小說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年過去了,回望這十年,我幾乎沒有休息過,從《翅鬼》開始,到《不間斷的人》,休息最久沒有超過三個月,中間有寫壞了沒有發表的,有開了頭沒有寫完的,也有寫完之后不知道存在哪里弄丟了的。我聽信過不少建議,也對很多廢話不屑一顧,我曾經非常篤信只要努力,就可以獲得獎品,今天我可能會想得更多一點,很多時候人有運氣,成王敗寇,上詐而下愚,結果有時候不包含任何道理,只是多種因素作用的一個小小的節點。如果不能理解這一點,所有稍有所得的人都把功績攬到自己身上,也就不能明白自己除了技藝之道,還有某種責任,責任不一定要全部傾注在小說里,也包含著小說之外的行為,所謂誠惶誠恐,莫敢忘之。

這篇小說在定稿之前,才確定了題目,叫做《不間斷的人》,10月最后一次修改之后,我已大概三個月沒有寫小說,所以再看這個題目,又感到一種壓力,好像遠方有一條無窮無盡的道路,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到盡頭。人只是不間斷的人類的一環,如果這么想的話,那么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這時候個人的渺小是最好的安慰。

2020年1月1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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