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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異國他鄉的春節

來源:文藝報 | 方麗娜  2020年01月20日06:31

進入臘月的維也納,朔風銀雪之中人們吐著絲絲熱氣,穿梭于童話般的圣誕市場。每一條街道都被華燈和彩練環繞,每一個窗戶都布滿星星、彩球和燙金的花環。在圣誕糕點與熏香繚繞的空氣中,我捧著一杯滾燙的桂皮紅酒,不由自主地陷入另一種闔家團聚的緬想之中。

沒辦法,這么多年了,還是覺得圣誕節是人家的。

仿佛轉瞬之間,2020年的曙光在橫貫東西的地平線上噴薄而出。新年的禮花,伴著陣陣歡呼與喝彩,在小區的夜空此起彼伏,絢爛至極。德語、英語、俄語、波蘭語、羅馬尼亞語,當然,還有爽亮的漢語。盡管整個小區只我一個中國人。從這一刻起,我的腦中便不斷閃現出洶涌的春運大潮,走街串巷采買年貨的熙攘,那遙遠而濃烈的年味,隔著萬水千山,紛至沓來。一場屬于中國人自己的節日——春節,如同金色大廳里飛旋的圓舞曲,在異鄉人的心頭,鼓脹、發酵,日日逼近。

當十幾億中國人,從天南地北趕回父母身邊,拂去身上的風塵,一家老小圍坐桌前包餃子,除夕之夜盯著電視看春晚時,我們在萬里之外,同樣興致勃勃地貼春聯、掛窗花、包餃子、弄小菜,將刀叉換成清一色的筷子,在舒伯特的小夜曲中點燃蠟燭,打開香檳……當然,沒有微信的年代,最不能忘的是大年初一的早上,抓起電話打給遠方的親人師長及至交,吉祥的問候與祝福,在地球的兩端遙相呼應。放下電話,心里的熱流轉為悠長的遐想。凝神窗外,薄涼的空氣中,葉片寥落的菩提、白樺和山毛櫸,在蜜色的晨曦里彼此對望,意味深長。

現代歐洲,任何名目的節慶都可演變為闔家歡聚的前奏,中國也一樣。說起來,我在家鄉以外的地方過春節,已是第20個年頭了,年年歲歲年年。如今,沒有人過春節只是為了一頓飯、一桌菜,尤其對于身在異域的人來說,那不過是鄉愁,是思念,是一份刻不容緩的回家的期盼。世界上最遠的路,就是回家的路。無論路有多遠,心有多高,回家的渴望總在心頭。

那年隆冬,我剛定居維也納不久,跟先生南下埃及,首次在故園以外的地方過年。從尼羅河到金字塔,再到紅海之濱。咀嚼著穆斯林風味的咖喱牛羊肉時,正值中國的羊年除夕。那一刻,我的眼前晃動著家鄉的鯉魚背面、郭村燒雞,以及點了胭脂的豆沙包。走出餐廳,我狂奔在黃沙彌漫的堤岸,隔著深藍的海,朝東方行禮。

早年懷揣夢想,一心一意往陌生世界里闖。追尋,漂泊,四海為家。而今驀然回首,故鄉溫情依然,親切依舊,并且永遠敞開胸懷接納浪跡天涯的我。大概由于童年過早失去父母的緣故,我適應環境和獨立生活的能力相當強。慣常的那種鄉愁,在我身上多半表現為一種內在的精神依戀。兒時的古城、老墻、護城河、蘆葦叢,以及清香四溢的泡桐花,早已沉淀為抹不去的記憶,印在我的精神圖譜上,點點滴滴地滲透在我的作品當中。

那年春節,維也納大雪紛飛,金色大廳的中國新年音樂會曲終人散,我和先生微醺著踏雪回到家。只見松軟的雪地上,一溜參差的小腳印,這是林子里的小松鼠和刺猬來園子里覓食留下的。夜間的陽臺上,一只綠嘴烏鴉冷不丁敲打著窗玻璃,呼啦一下又飛遠了。世界一片沉寂。不經意間就恍惚了。記憶里的臘月二十六,我總是高高卷起襖袖,幫大哥揉面、蒸饅頭、炸蘿卜大丸子。上個世紀70年代末,父母相繼過世后,我和二哥就跟著大哥大嫂度日。春節來臨之前,隱隱覺著哥嫂忙碌的臉上透著一層愁緒。那個時候,10歲的我,還不大理解哥嫂臉上那含蓄的沉默。對于兩個剛成家不久的普通工人來說,一年到頭除了一家三口的吃喝,還要額外扛起我和二哥這兩個包袱,本已艱難的日子,更加捉襟見肘了。然而,幾乎每年的除夕之夜,在噼里啪啦的炮竹聲里,嫂子都將嶄新的罩褂和暖融融的內衣遞到我的手上。

遙想那些歲月,一切都是簡陋的、局促的、艱辛的,而窮人家的孩子嚴寒中對于過年的期盼,就來得格外急切,格外熾烈。那種久違了的年味,是多么叫人留戀??!

眼下,10個小時的飛行,是我與兄弟姐妹相隔的天地。春節的意義在于團聚,有時候,為了重溫那一種沸反盈天的感覺,便與身邊的同胞姐妹約在一起,熱烈的擁抱與寒暄過后,迫不及待地沉浸于熱辣辣的火鍋、水煮魚、擔擔面、夫妻肺片和五花八門的小菜。姐妹們一面涮著羊肉,一面在紅酒的催促下濕漉漉地聊著。家事國事天下事,連同周遭的風流韻事,在五味雜陳的空氣里汪洋恣肆。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一幫重視傳統文化的奧地利人,帶著對中國春節的好奇和向往,從四面八方趕來,和我們齊聚在維也納,共同歡度中國新年。也許是那個6月,我和先生到他的好朋友克勞斯的城堡山上去消夏。幾個鐵哥們兒攜家眷齊刷刷相約薩爾斯堡,在克勞斯的城堡花園里享受陽光、烤肉,以及阿爾卑斯山上的核桃酒。正是那個夏日午后,我和先生決定請大家來維也納過年。

從此,每年的中國農歷新年,就成了我們與奧地利朋友約定俗成的冬季狂歡日。早早地,我和老沃便在今日維也納的歷史街區里,尋一家正宗且環境優雅的中餐館,把菜譜研究好,提前拉出單子,并且考慮到米歇爾太太不吃葷的特點。待賓客云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中餐,花兒一樣就擺上了桌。生活精致而考究的奧地利人,每次來赴宴,都像是步入金色大廳般盛裝出席,并對中國美食表現出由衷的熱忱。從青島啤酒到五糧液,從恭王府到茅臺,大家喝得盡興盡致。照他們的口味,最愛吃的多半是餃子、烤鴨、京醬肉絲、松鼠桂魚、無殼大蝦,以及形形色色的涼拌小菜。對于喜愛甜點的奧國人來說,油炸湯圓常常替代蛋糕,成為最后的小驚喜。席間,他們笨拙地操著筷子,將黑乎乎的松花蛋戰戰兢兢地送進嘴里,而后滿腹狐疑地問我:這可是報紙上說的“中國千年蛋?”

滿桌流淌的德語話題當中,常常交織著時下的中國與歐洲、維也納皇家動物園里剛誕下的一對龍鳳熊貓崽、奧國總統率團走訪中國,以及我不斷發表的小說。不遠處便是江水浩蕩的多瑙河,窗外的阿爾卑斯山逶迤、盤桓,若隱若現。有一年,他們滿懷興致地從中國的十二生肖里,對號入座找出了屬于自己的小動物,頓時歡騰得像一群孩子。那頻頻抖動的金棕色眉峰,和著輕快的喜洋洋樂曲飛揚起來。臨了,他們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詢問來年的中國春節是哪一天?正當我張口結舌之際,老沃對答如流,及時替我解了圍。他太了解自己的同胞了,出發之前就在家里做足了功課。

對于生活在奧地利的華人來說,將年味推向高潮的是每年一度的維也納市政廳春節招待會。我已連續6年受邀參加維也納市長舉辦的春節招待會。古典瑰麗的市政大廳內,慈祥而謙和的維也納市長與中國駐奧地利大使館的大使,聯袂致辭,一場中西合璧的春節招待會,在兩國傳統美食的烘托下拉開帷幕。除此之外,市政廳的服務人員還為每一位中國客人,準備了一盆時下花草,花草中間立著本年度十二生肖中的動物造型。溫馨、周到,盡善盡美。感慨之余不禁深深地意識到,祖國的強大與繁榮,對于人在他鄉的華人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與祖國內地相比,異國他鄉的春節雖說少了些熱烈,卻也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應酬。沒有春晚相伴的年夜飯是寧靜的、單純的、自我的。無須走街串巷地拜年,無需準備各種名目的紅包,無需硬著頭皮從初一喝到十五。西方人之間的禮尚往來素來簡單、淳樸,卻十分可愛。一盒精致的巧克力,一瓶口感純正的葡萄酒,或是一束含苞待放的鮮花,就足以表達執著的敬意。無論別人怎么看,奧國人絕不打亂自己的節奏——無論生活還是感情。自然、純粹、本真,將所有的日子都過成自己的節日。

龍年的那次相聚,從薩爾斯堡趕來的克勞斯夫婦,為我們帶來了一份特殊的賀禮。奧地利著名漫畫家T.Zwiny以中國人的十二生肖為主題,創作了一副妙趣橫生的中國掛歷。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等,在這位奧地利藝術家的筆下,煥發出不同凡響的魅力與風采。今天,我重新翻開這幅有作者親筆簽名的掛歷,在鼠年的這一頁,我驚喜地發現了一首詩《RATTE》(鼠):

老鼠看上去雖然不那么美,/但它是何等的聰明、率真、友好和機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左右逢源,/始終朝著自己的目標。/只要你不那么吝嗇,/就會特別喜歡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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