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全力以赴地以假亂真 ——關于麥克尤恩《立體幾何》的對談

來源:青年文學雜志社(微信公眾號) | 馬拉 李德南  2020年01月14日08:37

李德南:這一期的“商兌錄”,你提議談談麥克尤恩的《立體幾何》。我想知道,這一短篇小說最打動你的是什么?

馬?拉: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談談我和麥克尤恩的淵源。我知道麥克尤恩比較晚,某年的《小說界》雜志上,我看到了余澤民兄翻譯的麥克尤恩的兩個短篇,其中一個就是《立體幾何》,這個小說震撼了我。我迅速地買了他的書,他是那種我一見傾心的作家??嗫嗟却撕脦啄?,他著名的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終于由潘帕介紹到了中國。當然,那時我從未想過我會見到他。機緣巧合的是我到人民大學讀書后,他來領“21大學生國際文學獎”,我為他誦讀了頒獎詞。這真是一段美好的經歷。

李德南:你談到的這段經歷確實很有意思。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遇到一見傾心的作家和作品無疑是特別美妙的事。我個人接觸麥克尤恩的作品比你晚,巧合的是,正是從《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開始的?;叵肫饋?,麥克尤恩的這部成名作最初打動我的,是它那種獨特的調性,尤其是語言的調性。當然也包括他講故事、認識世界的方式。不過對我來說,和麥克尤恩初次相遇的時候,我更喜歡的是昆德拉。那時候,我更喜歡昆德拉那種獨特的智性?,F在再回過頭來看他們的作品,我的感受有些變化。對昆德拉,我似乎沒有那么喜歡了,尤其是他小說中的智性因素以前是非常打動我的,現在看則覺得過于外露。昆德拉小說中那種虛無的態度我也不太認同。為了做這次對話,我重讀了《立體幾何》,也包括《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中的《家庭制造》《舞臺上的柯克爾》《最后的夏天》,對麥克尤恩,我倒是更喜歡了。這部小說集是麥克尤恩在青年時代的作品,風格較為多樣,從中確實能看到麥克尤恩作為一個作家與生俱來的才華。有才華的作家,才能寫出有獨特調性的作品。

馬?拉:你對麥克尤恩的評價非常有意思,他確實具有某種獨特的調性。而且,我認為他是一個逐漸變得開闊的作家。在《贖罪》中,他處理的經驗已經變得非常復雜,他的尖銳和黑暗還在,卻在面對一個更為寬闊的世界。還是回頭談談我為什么會選擇《立體幾何》。在這兒我想引用一下閻連科老師《發現小說》中的因果論。閻老師把小說中的因果論分成了全因果、半因果、零因果、內因果幾個類型。又要談到卡夫卡的《變形記》,在那個著名的、被討論過無數次的開頭,格里高爾變成了一只大甲蟲。按照現實的生活邏輯,我們知道這事兒絕對不可能發生,人無論如何不會變成一只大甲蟲。格里高爾和甲蟲之間沒有因果關系,這是零因果。在麥克尤恩的《立體幾何》中,“我”是絕對不可能把梅茜給折疊沒了。沒有一種折疊術可以把一個大活人變消失,又不是玩魔術。我們知道,折疊術和把梅茜變沒了之間沒有因果關系,它是一種純粹的虛構。在卡夫卡那里,格里高爾變成了一只甲蟲,故事才得以展開。如果沒有甲蟲這個“果”,《變形記》是無法成立的,它是順著這個“果”的延伸,卡夫卡從未試圖解釋格里高爾如何變成了一只大甲蟲,徹底舍棄了邏輯基礎?!读Ⅲw幾何》不同于《變形記》的地方在于,把梅茜變消失這個“果”完全不是它的目的,它在于對“因”的探索,它用了幾乎所有的篇幅,就是為了把梅茜變消失。

李德南:丈夫以折疊的方式把讓他覺得討厭的妻子給變沒了,這是一個很有趣、獨異而又恐怖的設想。這個設想本身就很有想象力,能見到麥克尤恩作為一個作家的過人之處。對于小說而言,結果其實并不十分重要,更重要的是對原因的探索,以及因果的構成過程是如何展現的。小說的意義和趣味,更多是體現在過程,而不是在結局當中。這種因果,和哲學、邏輯學、物理學或化學上的因果又很不相同。小說,或者說文學,有獨屬于它們的因果邏輯。如你所說,《立體幾何》中“我”以獨特的幾何學知識把梅茜變沒了,以至于“深藍色的床單上只剩下她追問的回聲”,這從數學的角度來看,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麥克尤恩卻有能力讓讀者一步一步地認同他的邏輯,認同他建立的因果關系,從中感受到敘述和想象的魅力,甚至是魔力。在不可能中建立可能,這需要非常強大的能力。當然,最后我們放下了小說,慢慢地回到現實的因果和邏輯當中,對小說中的一切可能都是不相信的,但是我們依然會熱愛它,熱愛小說中所構造的那個有著不同因果和可能的世界。

馬?拉:沒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就是這點。作為一個寫小說的,我會關注作家如何完成作品?!读Ⅲw幾何》的寫法非常有趣,我甚至認為,把梅茜寫消失根本就不是麥克尤恩的目的,他想炫耀的是如何把梅茜寫消失。我能理解,真的,非常理解。畢竟寫這個小說時,麥克尤恩還非常年輕,他可能有著難以壓抑的炫技沖動。他要從邏輯上找出一個“因”來,說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一樣。小說家在寫一個作品時,和拍電影一樣,他也要建一個場。沒有好的建場能力,小說的邏輯性會變得非常脆弱,經不起推敲,也無法打消讀者的疑慮。你看看,為了證明折疊術可以把一個大活人變消失,麥克尤恩花費了多大力氣。他先讓數學家出場證明存在“無表面的平面”,讓一張紙條消失,接著又讓自己消失。接下來那一段就更有意思了,麥克尤恩花了一頁半的篇幅來寫如何讓一張紙消失,為了顯示其專業性,“中點”“矩形”“切割線”“弧線”“黃金分割”這些詞全出來了,他還特別強調“亨特從桌面上隨手拿起的那張紙顯示是事先精心準備的。每一條邊的長度必須符合特殊的比例”??吹竭@兒,我簡直要笑出來,這個家伙太壞,也太聰明了,他故弄玄虛地搞了一堆名詞忽悠讀者,寫出了具體的操作方法,但“必須符合特殊的比例”一句話搞定了所有的未知。如果你真要來折疊,紙沒有消失的話,那一定是比例不對。讓梅茜變消失時,操作簡單多了。顯然,這會兒不能那么清晰,也因為前面做足了準備,梅茜的消失就變成了自然的、符合邏輯的事情。

李德南:小說有時候就是煞有介事地以假亂真,但這是一種有智慧的、有趣的以假亂真。青年作家在寫作的時候,往往是鋒芒畢露的,不憚于讓讀者看到他所有的才華和能力,寫作《立體幾何》時的麥克尤恩也是如此。除了剛才談到的這些,《立體幾何》讓我覺得魅力十足的,還在于它具有一種內在的對稱性和對位法則,整部作品有一種立體幾何般的美感,也有復調音樂般的美感。就如小說中所說的,“它的對稱具有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魔力”。小說內部有很多對稱的、對位的存在,比如“尼克爾船長的陽具”和“巴里摩爾小姐的諱名部位”;“我”祖父是位心血來潮的空想家,他的好朋友M則是一位懂得適時競價的實干派;祖父既愛好清談、數學和理論,也愛好煙草、上等的波爾圖葡萄酒、煨兔肉;“我”性格上的冷和妻子性格上的熱;M的失蹤之謎的解開和“我”打算以同樣的方式讓妻子失蹤;“我”在對妻子實施折疊術時的步步為營和妻子的蒙在鼓里……諸如此類的細節,密集地分布在小說之中,彼此對應,也相互生發,讓小說有無窮的魅力。麥克尤恩很有才華,可是在安排這些細節時,大概也是花了一番苦心的。這些細節本身所附著的和蘊含的意義很多,這小說本身的篇幅并不長,卻經得起反復閱讀?!读Ⅲw幾何》也幾乎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有才華的人一旦認真起來,其作品往往無可企及。

馬?拉:我得強調一下,小說不是“有時候就是煞有介事地以假亂真”,簡直是全力以赴地以假亂真。即使再成熟的小說家,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問一下同行,你寫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的親身經歷?這個一點也不奇怪,小說家以虛構為生,當然不可避免有大量的個人經驗融雜其中。你說到的小說內部對稱、對位問題,我也注意到了,他用得非常舒服,不會讓讀者產生重復和單調的感覺。在讀拉什迪的《佛羅倫薩的神女》時,我甚至說過一句極端的話,如果沒有理清里面的幾對鏡像關系,這本書算是白讀了。比如說公主和鏡子姑娘、外號叫“床墊”“白骨精”的妓女和同樣做妓女的“女巨人”“皮包骨”,類似的太多了。而且,拉什迪在那本書里多次提到“鏡子”。鏡像關系、對位問題在文學理論中一直非常受關注,我對這個非常好奇,它肯定不僅僅是從策略的角度來考慮的,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在這兒就不展開了。麥克尤恩的寫作技術從一出手就非常成熟,以《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這個集子為例,雖然是早期作品,卻和麥克尤恩的后期寫作在風格上保持高度一致。他自己也說過,他有過大量的模仿和致敬。這個沒有關系,哪個作家在寫作的初期階段沒有向前輩們偷師學藝呢?你說的這些問題太值得討論了。也許會出乎你意料,我最喜歡的卻是一只蜘蛛?!拔摇弊隈R桶上,看著一兩只蜘蛛。后來,他寫道:“就我所知,關于蜘蛛我曾祖父只提及一次。在一九〇六年五月八日,他寫道:‘俾斯麥是個蜘蛛’?!蔽易x這個小說時,被這句話迷得昏頭巴腦。以后我也許會忘記《立體幾何》寫了什么,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句話,“俾斯麥是個蜘蛛”。

李德南:的確,在現代小說當中,對位、對稱的方法是很多作家都大量使用的。除了拉什迪和麥克尤恩,昆德拉也是如此。在《小說的藝術》中,他對此還有經驗之談,視這為小說家經營小說節奏的一種方式。此外,當然還有思想方面的考量,趣味方面的考量?;氐健读Ⅲw幾何》,你說你最喜歡的是一只蜘蛛,我覺得很有意思。我想知道你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馬?拉:你不覺得這是一只讓人意外的蜘蛛嗎?小說總會有讓人意外的細節,甚至有些看起來突兀的細節。讀者這么想,作者肯定不會這么想。對作者來說,寫下來都是有意義的?!读Ⅲw幾何》里面的細節龐雜豐富,麥克尤恩還細細寫下了曾祖父對性交姿勢的研究,確鑿地得出結論,性交姿勢不會大于素數17。這個細節看起來荒謬,充滿戲劇性,似乎也和要寫的東西關系不大。在小說寫作過程中,會有溢出的部分,它看起來多余而沒有意義。曾祖父研究性交姿勢這個顯然不是,它和尼克爾船長的陽具,數學家的出場有著密切的關聯,同樣也是證明折疊術可行的必要的邏輯準備。簡言之,性交姿勢研究是連接陽具和數學家的必要手段,它一點也不多余。那么問題來了,蜘蛛是干嗎的?先不談別的,單是“俾斯麥是個蜘蛛”這個意象就已經非常迷人。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特意百度了“俾斯麥1905年”,曾祖父的日記寫的是“1906年5月8日”。如果真有所指,那只能是針對此前的事情。我百度到了這段資料:“俾斯麥(1815―1898)活著的時候,就開始出版他的政治講演錄。從1892年到1905年出齊,洋洋灑灑總共14卷。俾斯麥是著名的‘鐵血宰相’,他有句名言‘政治非科學,政治即藝術’?!笨吹竭@兒,我簡直要笑壞了。這只蜘蛛確實屬于溢出的細節,可它太有趣了。如果再做一點發揮,它甚至隱藏了作者的政治態度和藝術態度。話說到這里,可能有點過度發揮的成分,我是真的覺得太有趣了,再聯系到曾祖父的倫敦馬糞問題研究,你能忍住不笑,也是本事。

李德南:《立體幾何》中很多細節的魅力在于,它們看起來是彼此獨立的,甚至是溢出于情節的,可是在不經意間,或者說在看似不經意間,它們又會以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疊加起來,建立一種有意味的關聯。沿著你提及的蜘蛛的話題往下說,它們就如蛛網上的節點,大多是彼此聯結的,是互通的。比如關于素數17的問題,小說中還寫道,“我”的曾祖父窮其一生性交不超過十次,并且都是在他和“我”曾祖母結婚的頭一年內,而在“我”暗自以折疊的方式讓梅茜消失的過程中,梅茜對丈夫的企圖其實絲毫不知情,甚至還誤以為丈夫是在和她調情——她只是一心一意地和他調情。在丈夫把梅茜的腿放到位,折疊就要完成、梅茜即將消失的關鍵時刻,她還說了一句:“第十八種姿勢?!痹谶@里,曾祖父荒誕不經的研究結論和恐怖的折疊游戲有了一種關聯,原本兩個彼此獨立的細節有了一種盤根錯節的關系。麥克尤恩接著寫道:“我們都忍俊不禁?!睆谋砻嫔峡?,有忍俊不禁的感受的,既屬于正在玩折疊游戲中的夫婦,也可以屬于正在讀到這篇小說的這一場景的讀者。由此也可以看出,麥克尤恩在細節上建立各種關聯的能力是非常強的。

馬?拉:麥克尤恩有個“恐怖伊恩”的綽號,說他恐怖,我想不是出于整體的故事情節,正是由于他詭異而驚悚的細節描寫。從風格上講,麥克尤恩極具異質性。英國有著強大的經典文學傳統,穩定而堅固的階層觀念。年輕的麥克尤恩在寫作初期,可能有試圖打破頑固的英國文學傳統的沖動,他用一系列越出慣常思維的作品實現了突圍。在他著名的《水泥花園》中也有一個極其著名的細節,將母親澆灌在水泥之中。這一切出于愛和不舍,而不是恨。他處理得太狠了,太極端了,讓人過目不忘。這些過于耀眼的細節,對小說的整體性很難說不是一種傷害。在他后期的作品中,我們會發現,類似的細節在減少,他更注重整體性,將細節統一在故事中。這讓人想起維納斯的故事,她的手過于漂亮而被藝術家干掉了。在《贖罪》中,我們會把眼光落在故事的深刻性上。盡管依然有不少動人的細節,為了表現布里奧妮對秩序的崇尚,他寫“她那些住在寬敞的模型大廈里的娃娃們,好像接受了一律不準背靠墻的嚴格命令”。你看,一個孩子連玩具都要求秩序,面部朝向一個方向。這么崇尚秩序的孩子,怎么可能允許人破壞她認可的秩序?這也為布里奧妮舉報羅比埋下了伏筆。在布里奧妮看來,羅比顯然是一個秩序破壞者。欣慰的是這些細節并沒有遮蓋故事的光芒,它是服務性的,而不是用來喧賓奪主。從對細節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一個作家的觀念轉變,從對技藝的崇拜升級為對思想的追求,麥克尤恩回到了文學的傳統之中。

李德南:在麥克尤恩后期的寫作中,的確加強了對思想的追求,關注的問題也更為宏大了。比如在《追日》里,現代世界的司法不公、學術腐敗、能源之爭等很多社會問題與政治問題都進入了他的視野。不過就我的感受而言,在他的寫作中,并沒有很明顯的斷裂痕跡。在后期的作品中,他也沒有完全放棄對技藝的追求,或者用你的話來說,那只是一種“升級”。不再是認為技術至上,把技術擺在首要的位置,而是試圖在思想、語言和技巧方面獲得一種均衡感,在很多方面都有高的完成度。說到這里,我還想起麥克尤恩在七十歲的時候出版了一部小說用以慶生。這部小說叫《我的紫色芳香小說》,其實是一篇短篇小說,很薄,我手頭的版本是中英文合在一起的,加起來都不到九十頁。從中依然可以看到麥克尤恩那種強大的技術能力和對細節的控制能力,卻看不到薩義德所說的那種作家到了晚年后徹底放飛自我的狀態?!段业淖仙枷阈≌f》雖然主要寫的是一個作家在逐漸年邁、江郎才盡后的種種作為,但小說的寫法,并沒有呈現薩義德所說的晚期風格。相反,我在讀的時候還是會想起《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也許麥克尤恩是這樣的一類作家:他一出手就非常成熟老練,因此從根本上看,也就很難有早期、中期和晚期之分。變化不是沒有,只是很難說是根本性的。

馬?拉:他確實是那種一出手就非常成熟的作家,技術高度穩定。以致余華老師說他第一次聽說麥克尤恩時,麥克尤恩不過四十多歲,卻享受起祖父級的榮耀,人們像談論經典作家一樣談論他。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麥克尤恩的老成。我講一個故事,麥克尤恩到我們的作家班上交流時,有人提問用到了一個詞,麥克尤恩有點迷惑,那個詞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情色作家,偏重情色,接近淫蕩下流。他說,我是一個情色作家嗎?這里有翻譯中理解差異的問題,卻也道出了麥克尤恩作品中的一個底色。情欲,在我看來是理解麥克尤恩作品的一個關鍵詞。一個作家在成長的過程中,會有各種轉變,基礎的底色很難抹去。在《立體幾何》中,也有不少讓人眼熱心跳的描寫。一開始蹦出來的陽具,關于后入式的討論,梅茜的壓抑給整篇小說蒙上了情欲的色彩。從小說的故事情節上去理解的話,我認為曾祖父、M、數學家,這些花了大量筆墨的人物其實都不是核心,他們就像一場鬧劇中來來往往的配角,看似特別熱鬧,卻和核心沒什么關系。這個小說寫的是兩性間的緊張關系,梅茜和“我”才是真正的靈魂。麥克尤恩在思考的是兩性之間的理解如何可能,他使用了漂亮的障眼術,讀者很容易被那些奇崛的細節吸引視線,從而忽視小說的內涵。這對寫作者來說也是一種冒險,你藏得太深,真的就被讀者忽略了。寫得太淺顯,又感覺太天真,如何把握這個尺度確實是個大問題。我看完這個小說對梅茜充滿深切的同情,她的消失顯得如此無辜。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兩性之間的關系,梅茜的消失在于通過情欲喚醒了她的記憶,她相信了情欲。他們并沒有情感的溝通,“我”拋出情欲的誘餌,梅茜接受了。

李德南:你談到麥克尤恩作品的底色,我頭腦里閃現的是一個天色將晚的情景。經過一天的光亮變化,夜晚逐漸降臨了,而我們并不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是什么,因為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天色將晚的時刻是一個不確定的時刻。這種不確定的因素、惘然的威脅,我覺得是麥克尤恩作品的底色。其實不確定的東西就是最恐怖的東西。最令人感到恐怖的,其實是恐怖本身。這也是“恐怖伊恩”極其重要的一面。你談到情欲是理解麥克尤恩作品的一個關鍵詞,這一點我非常同意。也可以說,情欲是麥克尤恩作品世界中常見的路徑,而沿著種種形式的情欲的路,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是不可控的?!都彝ブ圃臁啡绱?,《舞臺上的柯克爾》如此,《立體幾何》同樣如此?!读Ⅲw幾何》里的丈夫其實一開始并沒有打算以折疊的方式讓梅茜消失,他想到的是在編輯、整理完曾祖父的日記后就休一次長假,去冰島或俄羅斯旅行,在這一切結束后再試著與梅茜離婚。你剛才談到俾斯麥的政治講演錄,洋洋灑灑總共十四卷,其實這位曾祖父的日記數量更為驚人,整整四十五卷。因此離婚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個無比漫長的計劃,甚至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計劃?!读Ⅲw幾何》中的夫妻其實已經不再相愛了,起碼對于丈夫來說,他更愿意沉浸在那個理論的、知識的、歷史的世界中,那原本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死寂的世界,可是對他來說,這樣的世界才是鮮活的、有趣的?!陡∈康隆分杏芯涿?,“一切理論都是灰色的,唯生命之樹常青”。這在他身上,其實是顛倒過來的。在《家庭制造》和《舞臺上的柯克爾》里,麥克尤恩都寫到了情欲本身的不可控?!豢煽氐爻霈F,在前者,倫理因此被情欲敗壞,在后者,則是戲演不成了?!读Ⅲw幾何》同樣寫到情欲的不可控?!豢煽氐叵?,這加深了丈夫對婚姻的疲憊,也加深了心中的怨恨,最終使得丈夫決絕地讓妻子消失。

馬?拉:為什么我會對梅茜產生深切的同情?她已經被“我”厭棄了,而梅茜還在努力,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曾祖父的日記不要說是四十五卷,就算只有五卷,我相信“我”也永遠無法完成這項工作。埋頭于曾祖父的日記不過是一個逃避的手段,一道屏障,只有沉溺于日記中,“我”才能和梅茜隔離開來。兩個人為何變得如此冷漠,如此隔膜,對彼此的一切毫無興趣?只能有一個原因,厭棄。對梅茜的噩夢,“我”只有敷衍的應付。梅茜玩塔羅牌,遭到的是愛人的諷刺和嘲笑。梅茜要求“抱住我”,“我”想到的是睡覺?!X比妻子的恐懼更重要。當梅茜主動求歡時,“我”依然沒有興趣??吹矫奋缯f出“我們差不多有兩個星期沒做愛了”,真是讓人感傷啊。出于憤怒,梅茜砸碎了裝著尼科爾船長陽具的玻璃樽。正是這個舉動導致了兩人關系的徹底破裂,“我”決定讓梅茜消失。其實,在這之前,梅茜有過心如死水之時。當她被鞋子砸中后,她沒有憤怒,只說了三個字“可憐蟲”。這和原諒沒有關系,只是絕望。梅茜讓人傷感的地方在于,即便如此,她依然殘存希望,而這微弱的希望卻是寄托在“情欲”之上。當“我”釋放出情欲的信號時,梅茜迅速接受了。注意一個變化,沉浸于情欲中的梅茜變得非常正常,一點也不極端、不神經質,言語中也沒有了嘲諷和挑釁。她在回憶剛剛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她還在想“今年秋天我要自己釀些葡萄酒”“冬天來臨之前我要和你一起去河邊,去看落葉”。她沒有想到,她的丈夫正在努力把她徹底清除出他的生活。如果說邪惡,這會兒是夠邪惡的了。正因為對比強烈,我們才會覺得梅茜可憐。說到這兒,我們談到了小說的社會學意義,這些分析也是基于世俗生活。從這兒,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小說究竟應該讓讀者從故事中讀出社會學或者哲學意義,還是應該大發議論,直截了當地闡述作者的思考,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李德南:從讀者接受的角度而言,我覺得不同讀者會有不同的需要。年輕讀者會更喜歡帶有思想性的小說,也相對能接受那種思想觀念外顯的小說。人在年輕的時候,往往是缺乏經驗、缺乏想法的,也相對缺乏耐心。因此,能直接或相對直接地提供各種意義的小說,包括你所說的大發議論、直接闡述作品的思考的小說,契合了這種種需要,可能會被年輕人所喜歡。然而隨著年齡的增加,人的智慧通?!艺f的是通常,而非絕對——也在增長,自我也變得豐厚了,人的那種教化的需要會減弱。這時候,那種自然而然的、不顯山露水的相遇會更值得期待,人也更愿意憑借個人之力從作品中、從故事中讀出意義。從寫作的難度而言,我覺得能夠把思想糅合在故事和情節中的小說是更有難度的,也更具藝術性。同時我也覺得,小說不一定非要承載社會學的意義,不一定需要承載哲學的意義,因為小說本身能呈現一個完整的、原初的世界。種種形式的意義,通常是后發的建構或發現。這個世界給人帶來的愉悅,未必是思想上的,也可以是趣味上的,是知覺層面的。愉悅并非只有一種,而是有很多不同的形式,可能是可以分析的,也可能是無法分析的,可能是可見的,也可能是不可見的。像汪曾祺的作品,不管是小說還是散文,我一直喜歡讀,但只是單純喜歡而已。我知道他的文章好,但要體會那種好,只需要讀就夠了,不需要多余的闡釋,更不需要寫論文。去讀,愉悅就產生了,或者說,也就領受了愉悅。我這么說,說了這么多,可能有些繞口,那就不妨要而言之:小說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和寫法,不必定于一尊;選擇也不必非此即彼。作為讀者,可以喜歡麥克尤恩,同時也可以喜歡昆德拉和拉什迪;喜歡《立體幾何》,同時也可以喜歡《水泥花園》《贖罪》《追日》……

馬?拉: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同時,我也發現一個現象,身邊寫小說的朋友隨著年歲的增長對歷史、哲學的閱讀越來越多,他們似乎對單純的故事興趣不大了。這可能是因為隨著閱歷的增長,普通的故事已經不能打動他們,思考的問題也越來越深入。如何把思考融入到故事之中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至于小說的形式,可以更自由一些,好的小說各有其好。這是一次愉快的討論,有機會咱們再聊。

ag真人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