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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深度與小說的新主題——2019年長篇小說的新變

來源:《小說評論》 | 孟繁華  2020年01月14日08:35

討論每一年的長篇小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一年的時間里,長篇小說——這個特別需要時間的小說文體,究竟能發生多大變化呢?有時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沒有變化都是正常的。但是,2019年的長篇小說還真是與2018年有很大的不同:2019年要評選第十屆茅盾文學獎,2018年無可避免地成為長篇小說生產的“大年”,很多作家將自己多年打造的作品在這一年出版,這是非??梢岳斫獾?。因此,2018年的長篇名作云集。比較起來,2019年的長篇小說在出版氣勢上就略遜一籌。但是,文學生產與物資生產畢竟不同。2019年的長篇數量上引起反響的作品不如2018年多,但有分量、有突破性的作品同樣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阿來的《云中記》、鄧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王松的《爺的榮譽》、付秀瑩的《他鄉》、慶山《夏摩山谷》、馮驥才的《單筒望遠鏡》、馬笑泉的《放養年代》、格非的《月落荒寺》、陳應松的《森林沉默》、蔣韻的《你好,安娜》、徐貴祥的《穿插》、劉慶邦的《家長》、張欣的《千萬與春住》、張慶國的《老鷹之歌》等,都是可圈可點值得閱讀的長篇小說。

《云中記》與小說的情感深度

阿來在《機村史詩》的讀書會上說:“什么是小說的深度?小說的深度不是思想的深度,中國的評論家都把小說的深度說成是思想的深度,絕對不是。你有哲學家深刻嗎?你有歷史學家深刻嗎?我說小說的深刻是情感的深刻。當我的情感空空蕩蕩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有深度的時候,我是一個干涸的湖底,還能給別人講故事嗎?不可能。很多作家把自己寫死了,大概就是這樣?!卑韺η楦猩疃鹊恼J知和表達,有著深厚的社會生物學基礎,有著他對自然萬物的深刻了解與體察。2018年11月17日在北師大召開的阿來作品國際研討會,會標就是“邊地書、博物志與史詩”。其中的“博物志”,從一個方面提煉出了阿來小說創作的重要特征。博物,不止是指阿來自然知識的淵博,更是指他對所有生命、一草一木、一花一鳥的熱愛、敬畏與尊崇。通過阿來的作品我們發現,在阿來的文學世界,生命是大于和高于人性的概念。人的生命是指人的血肉之軀,是天賦人權,是人的自然權利。這種權利受到人類理性的指導與規定,他人的自然權利不容侵犯。當然,生命也必須承擔一定的義務;人性,是指人類普遍具有的心理屬性,是人類的天性,人性蘊含于生命之中,無論性善性惡,生命首先是前提。因此,阿來的小說中的親生命性,不止是對人類生命的相親相愛,同時包括自然界所有的生命。

《云中記》的寫作起始于2018年——汶川地震十周年。阿來說“大地震動,只是構造地理,并非與人為敵?!边@種“與人為善”“與事為善”的情感態度,是《云中記》的基調。小說通過阿巴回歸云中村,在重現當年大災難場景的同時,在描摹搶險救災社會全員行動的同時,更著意書寫了祭師阿巴對生命的尊崇、敬畏和記戀,回歸云中村的決絕、堅忍,和無可阻擋。阿巴執意要回到云中村。在他看來:“是你們讓我當回祭師的。當我穿上祖輩人穿過的法衣,敲了甜蜜敲過的鼓,搖了甜蜜搖過的鈴,不管政府有沒有讓我當這個非物資文化,我就是云中村的祭師了。政府把活人管得很好,但死人埋在土里就沒人管了。祭師就是管這個的?!边€不止如此,在阿巴看來,他安撫鬼魂的事,就是安撫人心。就是為了不讓村里人再顧影自憐、心志都散了。云中村要災后重建,首先要凝聚人心。如果是這樣的話,阿巴和政府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安撫人心,重聚心志。阿巴多次談到對亡魂有無的問題,他也不能斷定。但是,他對亡靈的記掛、對祭師職守發自肺腑的認真履行,感人至深。不放棄亡靈,是對生命敬畏和尊重的另一種方式。作為鄉干部的外甥仁欽,同樣履行著自己的職守。他領導救災,日夜操勞幾乎面目皆非,甚至舅舅和鄉親們都沒有認出他來。但舅舅阿巴執意回云中村是違反紀律的。他也因此丟了鄉領導的職位。仁欽和舅舅阿巴的觀念不同,但他們的初心都是仁愛之心,都關乎關愛。這是親生命性的另一種表達。這里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也沒有價值觀的截然對立。是他們處理同一個問題的方式的差異。后來我們也看到,村長主動提出要祭山神,過“山神節”,一定要把“山神節”搞得像模像樣。這是對藏族地域文化的尊重,是對地方性知識、習俗的尊重,也是對亡者的一種合乎情義的倫理。另一方面,阿來對地方性知識的書寫,同時還來自于他對這樣一種邊緣經驗的理性認知。地方性知識的意思,正是由于知識總是在特定的情境中生成并得到辯護的,因此我們對知識的考察與其關注普遍的準則,不如著眼于如何形成知識的具體的情境條件。小說就是對這一具體條件最生動和形象的書寫。

當然,小說中對生命的親近,不止是對人類生命的親近。同時也反映在對其他生物的情感關系。阿來用耐心、也細微也充滿了欣喜的筆觸,寫了阿巴的深情、寫了雄鹿走進院子挑選食物的場景。云中村已是滿目瘡痍一片廢墟,除了阿巴冥想中不散的鬼魂,幾乎一無所有。但是,云中村還有生命,還有新生鹿角的雄鹿。對生命的敏感和親和,在《云中記》中俯拾皆是?!对浦杏洝肪褪且^處逢生,就是要在死亡的廢墟上歌唱生命的偉力和無限可能。小說中到處有聲音響起,到處有不同的氣味撲面而來,到處有五顏六色的顏色布滿天空和大地。比如馬脖子上的銅鈴聲、飛起的驚鳥、溪水飛濺聲,阿巴和亡靈的對話聲,還有:“這時,他聽到了一點聲音。像是蝴蝶起飛時煽了一下翅膀,像是一只小鳥從里向外啄頗了蛋殼。一朵鳶尾突然綻放?!痹诎湍抢?,是有如神助,妹妹的亡靈聽到了阿巴的聲音,阿巴熱淚盈眶,他哭了;在阿來那里,是生命無處不在,有生命就有詩篇;那各種味道,有野菜、蘑菇、牦牛肉、藏香豬肉、酸模草莖、酥油、干酪、茶的味道,丁香花等等的味道;這些聲音和味道的書寫,使小說充滿了人間性,聲音和味道是有感知主體的,這主體就是人類的生命。因此,《云中村》的人物、情節、細節和場景,無不與生命有關。小說的情感深度,也蓋因為小說書寫了對生命的尊重、敬畏和親生命性。

讀《云中記》,很容易聯想到漢文化中的志怪靈異,比如韓少功《爸爸爸》中雞頭寨的巫楚文化,《白鹿原》中被靈異化的白鹿意象,陳應松“神農架系列”小說中的詭異環境,以及莫言小說《生死疲勞》中“西門鬧”的六道輪回等,其荒誕性強化了小說的表現力。最有代表性的是賈平凹的小說,比如《太白山記》《土門》《高老莊》《白夜》等,多有靈異鬼神的講述。特別是他新近的長篇小說《山本》。小說以秦嶺渦鎮為中心,以秦嶺為依托,以井宗秀、陸菊人為主要人物構建的一部關于秦嶺的亂世圖譜,將亂世的諸家蜂起,血流成河、殺人如麻、自然永在、生命無常的滄海桑田以及鬼怪神靈逛山刀客等,集結在秦嶺的巨大空間中,將那一時代的風云際會風起云涌以傳奇和原生態的方式呈現在我們的面前。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說: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這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興盛的原因,與民間巫風、道教及佛教的刺激,作者又將怪異傳說當作事實來講述。魯迅的總結是正確的,但志怪小說的來源和實際情況比較復雜。著重于宣揚神道,還是傾心于怪異事跡,以及小說中表現人生的情趣等,其差別還是很大的。賈平凹在很多作品中都曾寫到這些文化,這與賈平凹對傳統小說的吸納有關,通過“現代”的轉換,也因此形成了賈氏獨特的小說風格。

但是,《云中記》不在這個譜系之中。祭師阿巴不信奉靈異鬼怪,他要安撫的是亡靈。在他看來,活著的人政府在管,云中村的村民已經住進了新村。但亡靈沒有人管,他這個祭師就是要管亡靈的。當然,亡靈不能聽到來自人間祭師的聲音或撫慰。這個聲音或撫慰是通過阿來轉述的,聽到這個聲音和撫慰的是活著的人們。因此,祭師要撫慰的還是活著的人們。大地震動,雖然并非與人為敵,但結果給人帶來的就是致命創傷。創傷,加于人體的任何外來因素所造成的結構或功能方面的破壞,然后延展到人的精神層面。弗洛伊德認為,一種經驗如果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內,使心靈受一種最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謀求適應,從而使心靈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擾亂,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的。當然,《云中記》沒有書寫云中村的創傷后應激障礙,但是,這個創痛并沒有消失,它只不過隱含在祭師阿巴的行為之后罷了。亡靈沒有這樣的創傷后應激障礙,因此,無論祭師阿巴的主觀意圖怎樣,客觀上他是在醫治活著人們的心理創痛。

于是,當阿巴回到云中村后,阿巴幾乎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記憶的細節,一家一戶,每一個亡靈,他都拜訪探望。他要看望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要和他們說幾句話。講述的耐心、舒緩,使哀思與懷念真摯而綿長,這是對生命敬畏的誠懇透徹的傾訴。一天又一天,思念如故,亡靈在阿巴的講述和回憶中逐一復活,那空無一人的云中村,在阿巴的想象中被重新復制:生活如此祥和,生命如此美好。當然,阿巴當然也要想起活著的人在云中村曾經的生活。而最美好、最動人的,就是阿巴曾經與親人的交往。學會相親相愛,這是人類的至善至愛,也是小說情感深度的最高表達。阿巴用他的行為踐行了他的信念一如對他的信仰。阿巴至死也不曾記得自己是“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身份的全稱。但是,一如契訶夫《凡卡》中爺爺不可能收到凡卡寄出的信,全世界的讀者都收到了這封信一樣,我們都記住了祭師阿巴。記住了他對生命的尊崇、敬畏和相親相愛。相親相愛,這個樸實無華的形容詞,我們習焉不察。然而,一旦經由阿巴對生命的態度的表達,對親人關系的演繹,竟是如此的感人至深。因此,在我看來,《云中記》是一部杰作,是阿來對生命、對人性、對情感深度不斷深入思考的一部杰作。

阿來說,他寫《云中記》是時候,一直在播放莫扎特的《安魂曲》?!栋不昵烦~的首句是“主啊,請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有批評家說祭師阿巴就是阿來,我同意這個說法。不同的是,阿來或祭師阿巴不僅是在安撫亡靈,更重要的是他通過安撫亡靈,唱響的是生命的頌歌,他用誦詩的方式寫了一個隕滅的故事。阿巴與亡靈的關系——他的行為方式和情感方式,放射的人性的光輝。另一方面,《云中記》也可以看做是作家阿來的自我心理療治——他寫完了這個故事?!暗酱?,我也只知道,心中埋伏十年的創痛得到了一些撫慰。至少,在未來的生活中,我不會再像以往那么頻繁地展開關于災難的回憶了?!蓖瑫r,我深切地感到,《云中記》是一部褪去了知識分子腔調的小說。百年中國的小說,一直貫穿著知識分子的氣息和腔調。啟蒙沒有錯,但在啟蒙思想昭示下的知識分子幾乎無所不知,他們的導師角色一直扮演了百年。但是,《云中記》沖淡平和的講述,不再居高臨下的姿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戰爭文學的新突破

一個時期以來,抗戰曾是一個稀缺題材。近年來的長篇小說彌補了這一短板。趙本夫《天漏邑》《吾血吾土》、何頓的《黃埔四期》、宗璞的《北歸記》、胡學文的《血梅花》、鄧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房偉的《獵舌師》、周建新的《錦西衛》等,重新書寫了抗戰歷史。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在“當代”接續了講述。

鄧一光的戰爭小說,在當代中國文學格局中獨樹一幟,他的《父親是個兵》《我是太陽》《我是我的神》等名重一時。在這些作品中,鄧一光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情懷一覽無余。他筆力遒勁,濃墨重彩;人物剛烈偉岸,襟懷坦蕩。鮮明的個人風格,使他的戰爭小說卓然不群。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盡管他的這些作品有非常高的個人辨識度,其來路和譜系也不難識別——他對當代傳統的革命歷史文化、甚至傳統的古代經典小說,有繼承有借鑒當然更有發展。這是鄧一光這類小說普遍受到好評的基礎和原因。值得注意的是,鄧一光沒有沿著這條道路輕車熟路地走下去。他要另辟蹊徑,他要看到新的文學之光。于是,我們也就有機會看到了這部新的戰爭小說——《人,或所有的士兵》。

這是一部完全不一樣的小說。無論是戰爭文學觀念,還是身置其間的人物,與我們說來完全是陌生的,也就是新鮮的?!跋愀郾Pl戰”,又稱香港攻防戰、十八日戰事,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初期、日軍進攻英屬香港所發動的戰役。1941年11月6日,日本中國派遣軍第23軍奉命制定攻占香港的計劃,并在該月底完成作戰準備。12月8日凌晨4時,日軍發起攻擊,空軍轟炸啟德機場的英機,奪得制空權。第二遣華艦隊在海上封鎖香港。9日進攻英軍各據點,12日突破守軍主要防線。14日占領九龍,并炮擊香港。18~19日登陸并占領香港島東北部。21日切斷水源。25日下午7時30分英軍投降,日軍占領香港。這是小說《人,或所有的士兵》的基本背景?;蛘哒f,小說是源于一個真實的歷史事件,其背景是絕對真實的。但是,小說是虛構的文學作品,它不是一個歷史事件或歷史真相的講述或復原,它要通過這個歷史事件塑造作家虛構的人物,表達他的戰爭觀和歷史觀。他要通過戰爭講述“一個人的遭遇”,講述這場戰爭給他帶來了什么。由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名叫郁漱石的戰俘,一個有多重身份的戰俘,一個被作為實驗對象的戰俘,一個受到審判的戰俘,一個戰后滯留香港的戰俘。戰爭改變了郁漱石的命運,他的經歷比普通人三生還要五味雜陳一言難盡。

為了講述這場戰爭,鄧一光不惜借用大量歷史材料,使小說陷于真實與虛構之間——這就像湯因比評價《伊利亞特》一樣:把它當作歷史來讀,里面充滿了虛構;把它當作文學作品來讀,里面充滿了歷史。為了真實地表達這場戰爭和塑造文學人物,鄧一光有意在歷史與虛構之間任意涉渡。也許他有意模糊了作品體裁的樣貌而一意孤行。但是,萬變不離其宗——他要表達是,所有的戰爭都是血腥的,人類要遠離戰爭。這是我們不曾接觸過的作品,無論是觀念還是人物,它讓我們深感新奇和震驚。衡量和評價一部文學作品最重要的尺度就是,它在文學史上為我們提供了那些新的審美經驗,它是否塑造了具有典型意義的人物,是否提供了新的價值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人,或所有的士兵》就是一部特別值得我們重視的作品。

世情小說的當代回響

新世情小說是近年來一個引人矚目的文學現象。在小說寫法日益求新的今天,一些敢于在形式上“回頭”,大膽啟用舊制,在舊小說的形式中表達他對世道人心與日常生活和社會大變革的關系。不僅使小說風生水起驚心動魄,而且深刻地表達了社會歷史內容。陳彥的《裝臺》,劉震云的《吃瓜時代的兒女們》,王松《爺的榮譽》等最有代表性?!堆b臺》在正劇開戲之前,是處在藝術生產最末端的刁順子們,在充滿人間煙火的環境中先期上演的人生大戲,這是窮苦人苦辣酸甜的戲。刁順子是近十年來較為成功的文學人物;《吃瓜時代的兒女們》,講述的是價值失范,人的欲望噴薄四溢的社會現實中的人與事。通過民間、官場等不同生活場景、不同的人群以及不同的人際關系,立體地描繪了當下的世風世情,這是一幅豐富復雜和生動的眾生相和浮世繪?!稜數臉s譽》可以看作是家族小說,也可以看作是歷史小說;可以把它當作消遣娛樂的世情小說,也可以當作洞悉人性的嚴肅文學?!岸葱拇聊俊?,在新世情小說中得到了繼承并有新的發現。

王松是好小說家,僅就《雙驢記》《葵花引》《紅汞》《哭麥》等“后知青小說”的成就,就足可以走進當代作家的第一方隊,他的這些作品改寫了一個時代的“知青文學”?,F在我要評論的是他新近的長篇小說《爺的榮譽》。這是與他此前所有的小說都不一樣的小說,無論是人物還是故事,無論是講述方式還是情節設計。實事求是地說,這是近期閱讀最好看的小說,是讓人不忍釋卷的小說,王松實在是太會講故事了。小說以“官宅”里王家老太爺的三個兒子長貴、旺福、云財的性格與命運展開,在近百年的時間里,在京津冀魯闊大的空間演繹的一場驚心動魄的人間大戲?!稜數臉s譽》,我們可以看作是家族小說,也可以看作是歷史小說;可以把它當作消遣娛樂的世情小說,也可以當作洞悉人性的嚴肅文學。如何界定《爺的榮譽》并不重要,重要的小說帶給我們完全不一樣的閱讀快感。

小說的講述起始于“我”太奶的一只青花夜壺的丟失。偷這只青花夜壺的不是別人,正是二爺旺福。旺福十六歲年間勾搭上了一個“賣大炕”的馮寡婦,于是——青花夜壺的失而復得成了一條與旺福有關的小說線索;太爺為了兒子們前程也為了家業傳承,讓三個兒子一起去了北京,大爺二爺是去讀書,三爺是去打理大柵欄兒的綢緞莊。大爺長貴倒是讀書了,三爺也開始學習掌管生意。只是這二爺旺福,到了北京如魚得水,與天橋“撂地兒”的混在了一起,學得了一些武藝也助長了“混不吝”的性格。于是自然少不了惹是生非,但也因結交了一些地面朋友,多次擺平了綢緞莊的大事小情。小說最生動的是二爺旺福。他與馮寡婦雖然只是萍水相逢男歡女愛,但他已然走的是情愛路線,不僅不讓其他男性接近馮寡婦,而且幾乎把馮寡婦養了起來。也因此與馮寡婦的其他男人、特別是花禿子結了梁子,這亦成為小說與旺福有關的一條線索;開店做生意打理綢緞莊,免不了與管家掌柜以及各色人等打交道,特別是綢緞莊何掌柜父子用東家的錢賺自己的錢,另開店鋪的事,三爺云財斗智斗勇將何家父子所有行徑悉數掌握,大獲全勝。這一橋段是小說最為精彩的段落之一。大爺長貴讀書期間鬧革命,走日本,解放后成為文藝干部,但因“歷史問題”終未成大器,雖然命運一波三折,但還算有個善終。旺福幾經折騰,因馮寡婦和心愛的小伙計祁順兒都被日本人殺害了,最后加入了解放軍,還去過朝鮮抗美援朝。但因乖戾性格,拒絕接受軍長女兒而返鄉務農。三爺雖然精明有心計,但家道破落后只靠挖自家祖墳陪葬度日,情景不難想象。三個爺三種性格三種命運。但大起大落處無一不與社會巨大變革有關。因此,《爺的榮譽》表面是一部民間大戲,但人物命運無一不蘊含歷史的不確定性之中。小說讓人欲罷不能,最要緊的還是其中的細節和生活氛圍。王松對歷史和生活細節的把握,使小說縝密而少疏漏,生活氣氛仿佛讓人回到了舊時老北京或老官宅。

有人認為小說不能只是故事,只講故事那是通俗小說,小說更要講求“韻味”,講求“弦外之音”,要有反諷,有寓意,有言有盡意無窮,這些說法都對。但小說從來就沒有一定之規,小說是有法又無法?,F在的小說是有韻味,有反諷也多有言外之意。但現在很多小說什么都有就是不好看也是事實。因此,小說最終還是一個實踐的問題,理論重要,但還是不能一攬子解決小說所有的問題。特別是在小說無所不有的時代,批評還是不能抱殘守缺一條道走到黑。

說《爺的榮譽》在新舊與雅俗之間,我覺得是這樣:舊小說大多章回體,多為世情風情,寫洞心戳目的男歡女愛家長里短,而且到關節處多是“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的賣關子。為的是勾欄瓦舍的“引車賣漿者流”下次還來,說到底是一個“生意”。但《爺的榮譽》就不同了。小說情節是緊鑼密鼓密不透風,“又出事了”“又出事了”在小說中不時出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既有人情男女也有宅府大事,但背景皆與社會歷史相關,特別是關乎人物命運的緊要處。其次是對女性命運的深切同情。舊小說如《姑妄言》、“三言二拍”等,女性也多為犧牲者,但講述者往往少有同情?!稜數臉s譽》則不然。小說中的馮寡婦雖然迫于生存不得已賣身,但作為女人的她多情重義一諾千金,她不是一個見利忘義水性楊花成性的女人。梅春、甘草,皆因男女之情被逐出“官宅”,但事出有因皆不在兩個女子身上。特別是長生娘甘草,因當年將許配給旺福時,旺福酒后亂性與其發生關系,甘草得了花柳病。顯然是旺福在外亂性傳染的。但旺福矢口否認自己有病,于是甘草被迫胡亂地嫁了王茂。結果生的長生又確是旺福的兒子。旺福最后還是栽在了自己兒子長生手里。這樣的情節設計似乎又回到了“世情小說”的舊制,也就是冤冤相報因果輪回。但講述者對梅春和甘草的同情幾乎溢于言表,這是《爺的榮譽》區別于舊小說的另一特點。

讀這部小說,我總會想起京劇《鎖麟囊》。這出戲故事很簡單,說的是一貧一富兩個出嫁的女子,偶然在路上相遇,富家女同情貧家女的身世,解囊相贈。十年之后,貧女致富而富女則陷入貧困之中。貧女耿耿思恩,將所贈的囊供于家中,以志不忘。最后兩婦相見,感慨今昔,結為兒女親家。戲劇界對《鎖麟囊》的評價是:文學品位之高在京劇劇目中堪稱執牛耳者,難得的是在不與傳統技法和程式沖突的情況下,妙詞佳句層出不窮,段落結構玲瓏別致,情節設置張弛有度。聲腔藝術上的成就在程派劇目中獨居魁首,在整個京劇界的地位亦為舉足輕重?!舵i麟囊》是翁偶虹編劇于1937年,現代“愛美劇”已經名聲大噪。但舊戲新編依然大放異彩。但話又說回來,《鎖麟囊》在戲劇界還是被認為是“傳統”劇目,其原因大概還是舊瓶裝舊酒,情節不外乎世事無常但好人好報的傳奇性。但《爺的榮譽》看似是“白話小說”是路數,但它是“舊瓶裝新酒”,小說的觀念不是傳統的,也不是西方的,它是現代的。我非常欣賞王松敢于大膽實踐,在小說寫法日益求新的今天,他敢于在形式上“回頭”,大膽啟用舊制,在舊小說的形式中表達他對世道人心與日常生活和社會大變革的關系。不僅使小說風生水起驚心動魄,而且深刻地表達了社會歷史內容。應該說,《爺的榮譽》不僅是中國故事,更是中國文學經驗的一部分。

成長小說的新收獲

當下小說創作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好的青春題材的匱乏。無論百年、七十年還是四十年,青春的形象是文學創作最引人注目的形象。但近年來長篇小說的青春題材、尤其是青春人物日漸稀少。這是一個很大的缺憾。

付秀瑩至今已經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她擁有了許多年輕或不年輕的讀者。她清新的筆致,溫婉的情感,以及對她經營已久的“芳村”的由衷熱愛或一言難盡,都讓人流連忘返揮之難去。但是,在我看來,今年她的《他鄉》可能是她迄今為止最有文學價值的小說。這是一部具有自敘傳性質的小說,是在個人經歷基礎上經過虛構、想象和提煉創作出的一部小說,它的內容、情感和講述方式是不可復制的,是其他作家即便有相同的經歷,卻不可能有相似體會的小說。更重要的是,小說毋庸置疑地隱含了作家個人的生活原型,一個敢于將自己的生活、情感和創傷記憶和盤托出的作家,他的作品一定無可替代?!端l》獨特的文學價值也正在于此。

主人公翟小梨從芳村到S市到京城,是身體的移動,這是她的人生的尋夢之旅;婚戀中,她經歷了章幼通、管淑人、鄭大官人等男性,是她的情感之旅;她從管淑人、鄭大官人那里回歸章幼通,是一個古老母體的重新書寫,是“娜拉出走后怎樣”的再解讀。這就是《他鄉》青春移動的風景,是青春感傷痛楚的夢的全部。一個曾經的鄉村女孩,書寫的雖然是一己悲歡,卻在移動的青春風景中,折射出了一個時代的風起云涌驚濤裂岸。小說的時代性貫穿在翟小梨整個青春歲月中。初見翟小梨,與出身貧苦的農家子女沒有多大區別,她是一個女性的高加林或涂自強。為了上大學,父親第一次開口借錢,然后跟在父親后面,扛著行李走進了大學校園。翟小梨青春歲月的一波三折,是她走進大學之后。大學期間她迷上了章幼通,這個確有才華的青年讓翟小梨的青春蓬勃起來。但是,章幼通的迷人原本就是在云端的,還原到現實生活,他迷人的才華捉襟見肘百無一用。他雖然體貼、暖男、善良也包容,但他拒絕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即便翟小梨用下跪的方式祈求他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他仍然無動于衷。于是,翟小梨的旁逸斜出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管淑人是這個時代知識分子身份的典型之一。他風度翩翩長袖善舞,他精明且世故,善解人意又理性實際。只因他和翟小梨的情感訴求難以交匯,這段婚外戀其悲劇結果開始就一覽無余。鄭大官人曾身居高位,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與翟小梨之間,是這樣一種關系:“他好像是說過,我實在是,不忍讓你做我的情人??墒?,我更不舍得,讓你做我的妻子。他嘆口氣。做朋友呢,我又不甘。不甘哪,你懂嗎?”鄭大官人不愧是一個大人物,他將官場的“太極”也挪移到了紅顏知己面前。他既表達了對翟小梨的一往情深,同時也委婉地保護了他自己以及和翟小梨的關系。那里所有的曖昧,除了“官人”還真難有人想得出。鄭大官人不肯將自己徹底拋出,時間一久,所謂的精神之戀的結果只能是不了了之。應該說,與翟小梨的求學、生育、求職等生存層面的內容比較起來,情感經歷應該是小說的核心內容?!八l”不止是“夢里不知身是客”,不止是人在他鄉的旅途勞頓身心俱疲,更是情感交融的“他者”比比皆是。付秀瑩自述說:“我親眼看著,我親愛的人物們,在生活的泥淖里無法自拔,在情感的懸崖上輾轉難安,在命運的歧途上彷徨不定,在精神的烈焰里重獲新生。我一面寫,一面流淚,心里對他們充滿疼惜、諒解、悲憫,以及熱愛?!比绱说母型硎?,如果沒有“個人”的情感加入如何可能。

小說中的其他人物,付秀瑩的塑造也極有心得:幼通父親是一個不得志的知識分子,他對兒子的不屑、輕慢幾乎溢于言表毫不掩飾,對幼通曾經的困境甚至幸災樂禍;姐姐幼宜因婚姻不幸而成為一個“憎恨學派”,她恨父母、恨弟弟弟媳,看不得父母、弟弟成雙結對,身體的寂寞帶給她的是內心的冷酷;父親對兒子懷有的敵意以及漠然處之,對未來的兒媳卻推心置腹;大姑子成為弟媳的“天敵”,母親只顧丈夫而無暇顧及自己的兒女,在生活中雖然不具有普遍性,但它具有文學性。城市的現代病在這樣的家庭關系中應有盡有。對城市人與人關系的批判,是《他鄉》無所顧忌酣暢淋漓的主題曲。這些人物對翟小梨性格和人生道路的選擇,就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阿爾弗雷德·阿德勒的《自卑與超越》一書,通過大量實例,深入剖析了每個人心中的自卑情結,從家庭、教育、社交、倫理、婚姻等多個方面講述了人生道路的方向和人生意義,他試圖幫助人們克服自卑,理解生活,超越自我,實現人與人、人和社會的和諧發展。這是一本個體心理學的經典著作。但是,理論家的理性表達不能替代每個個體、特別是青年的成長經歷。因此,付秀瑩在談創作中曾用“悲喜莫名”表達她寫作初始的心情,為什么是“悲喜莫名”,只因為“翟小梨的個體生命經驗,與波瀾壯闊的時代生活彼此呼應,相互映照。翟小梨不過是千萬個中國人中最平凡的那一個,她的個人經驗,不過是龐雜豐富的中國經驗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然而,她的身上,卻閃爍著時代風雷投下的重重光影,隱藏著一代人共通的精神密碼。經由這密碼,或許可以觸摸到山河巨變中的歷史表情,可以識破一個時代的蒼茫心事。我得承認,翟小梨的眼睛里,滿含著的是我自己的熱淚啊。我在這涕淚滂沱里獲得滌蕩和洗禮,獲得心靈的安頓和精神的清潔?!眳s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于是,翟小梨的“悲喜莫名”如洪水泄閘噴薄而出。在或是溫婉或是戳心的講述中,亦有彩練氣貫長虹。她還說:“迄今為止,《他鄉》的寫作,是最令人難忘的一次靈魂之旅,可遇而不可求。悲傷而歡欣,蒼涼而溫暖,孤獨而喧嘩。萬物生長,內心安寧?!钡孕±娼K于又回到章幼通的身邊。這個循環往復,不是娜拉出走之后的回歸,也不是《傷逝》的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更不是翟小梨窮途末路的別無選擇。她經歷了,歸來仍是她的主體選擇,仍是她主體性的體現而與各種性別主義無關。翟小梨的選擇,既不是傳統的,也不是西方的,她是當代中國的?,F代的理性之光照亮了她的鄉村經驗和來路,是現代文明照亮了她生存和情感經歷的懵懂、混沌和迷茫。翟小梨在青春晚期回望了她的青春時節,路途竟是如此的斑駁陸離崎嶇不平。她踉踉蹌蹌的身軀幾近抽空,但她終于走了過來,盡管一切宛如夢境?!端l》過濾了青春的世風,深入到了青春世界的底部,它要打撈的是這個時代來自底層青年在精神世界經歷的疾風暴雨,那是青春痛徹魂靈的無聲歌哭。因此,《他鄉》是付秀瑩迄今為止最有文學價值的一部作品。

2019年長篇小說看似平常,但文學創作的成就應該不是數量,如果有幾部作品有突破,有新的嘗試和探索,亦可說是一個好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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