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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耳:在故事凋零處興奮講述

來源:《中篇小說選刊》 | 田耳  2020年01月14日08:58

還是我一直寫的鷺寨,我想用這個中篇給它做個終結。其實我寫的是我老家都羅寨。大專畢業后的一段時間,我經常待在鄉下,出于一種古怪的心理:同齡人都在遠離故鄉,不但是鄉村,而且縣城、地市都已留不了人,留下來仿佛就是失敗的代名詞;而我,總有一種逆向而動的快意。那是2000年左右,我待在鄉村還有一種安逸,我迷戀這種安逸,總覺得它即將破滅。事實果然如此,很快鄉村越來越具有一種廢墟的氣質,越來越像一口枯井,生活其間,夾雜于老人和兒童之間,你會奇怪自己竟然是個年輕人。我知道這是個借口,事實是我越來越待不下去。爺爺去世以后,我就很少在都羅寨過夜。時至今日,二三線城市也給人一種灰不溜秋的感覺,只有一線城市還能承載年輕人的欲望。

我一直在寫鄉村故事,雖然內心認為,鄉村已沒什么故事可講。

故事于我一直是模糊的概念。我在大學里面專門教學生如何講故事,這概念仍然模糊。為了讓教學能有成效,我不得不將故事總結為一定的模式,甚或總結為一些橋段,一些心里一直很鄙夷的套路。套路并不高明,但事實證明不高明的東西往往更管用,那些煞有介事講著廢話的人,一定比深刻且沉默如你的人有更多信眾。不是嗎?講堂上我不斷強調著故事的重要性,強調故事已經是當今世界最大宗的消費品,好的故事永遠不愁賣……以光明的前途激發年輕的學子產生編造的興趣。故事就是這么回事,你摸清它的原理,你以你的編造讓人信服且滿足地消費了時間(畢竟不能說是打發了時間),你就是一個成功的故事從業者。

私底下,我又十分懷念以前讀那些讀不懂的書,那些不屑于講故事的書。以前有一段時間,我們都爭相閱讀那樣的書,但現在還有幾個人在讀呢?現在我們只讀那種直視無礙的文字,容不得看不懂,不相信看不懂后面隱藏有奧義。當然,小說還是要講故事,但重心可以落在“故事”上面,亦可以落在“講”上面。這不是文字游戲,里面有天寬地闊的差別。

好吶,寫鷺寨的最后一篇小說,放開去講,卻又不怎么理會故事,這畢竟引發我新的興趣。漫長的寫作,枯燥地面對電腦屏,尋找到新的興趣又是多么必要和不易。紅露就這么冒出來了,當然是有人物原型,其實我沒跟她說過話,腦袋里一直記著她的一些事跡。忘不了的,都有生發出故事的可能,這次又如何應驗?

村莊因陋就簡的旅游,少不了幾個美女來當導游,紅露作為村里最漂亮的妹子,當仁不讓要成為導游。人物身份仿佛就這么確定了……就這么確定了嗎?我忽然想到一個美女偏要像男人一樣去抬轎,干力氣活,就明白怎么寫了。人物的身份不能確定,故事的走向不能確定,這是我確定要在這篇小說中尋找的樂趣。于是,一切都游離不定,一開始擺出兩個村莊對峙的狀態,但很快放棄它吧,要是對峙貫穿整篇小說,似乎就回到自己慣常的老路;戀愛呢,也要戛然而止,我本不擅長寫兩情相悅、花好月圓……寫出來,紅露的經歷,鄉村旅游的變化,我感到如此貼近記憶中故事已然枯竭的村莊,比以往更貼近,因為它沒有完整的故事,但又有各種故事的可能性悄然閃現又意外消隱。

以前我不敢如此故意地破壞故事本身的封閉性和完整性,它像一道必須遵行的行規引領著我,但這次,我竟然懷有足夠的自信,順暢寫完這部故事凋零的中篇。我相信讀它的人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仍然自信地想,別人的種種看法其實都正中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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