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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最愛做的事

來源:天津日報 | 徐魯  2020年01月14日07:11

江南晚季稻成熟的時節,金黃色的田野里稻穗低垂,飄散著一陣陣稻谷的清香。每天能來到稻田里走一走、看一看,順手給稻子拔一拔稗草,用雙手托一托那些沉甸甸的、黃熟的稻穗,使勁地聞一聞泥土和稻谷的氣息,這是袁隆平感到最幸福、最陶醉的時刻。

袁隆平已經90歲了,自稱是“90后”。這位“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心中一直有兩個最大的夢想:一個叫“禾下乘涼夢”,一個是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

追溯這兩個美夢的源頭,與他幼年時和家人在漢口的那段生活有關。袁隆平幼年時,坐在小小的飯桌前,母親經常教他和哥哥、弟弟們背誦古詩。他最早背誦的一首詩,就是《憫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蹦赣H是一位小學老師,會講一口流利的英語。母親的心里,好像藏著無數個故事。在幼小的隆平心目中,她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智慧的母親。稻谷黃了的時候,母親會帶著孩子們來到田野邊,呼吸稻谷飄香的氣息。美麗的晚霞,映照著母親的臉龐。

住在漢口的時候,有一天,母親帶著他和弟弟,來到供奉著神農塑像的“神農洞”祭拜。相傳這里是神農炎帝出生的地方,附近的人們都來這里祭拜他,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

“媽,為什么神農這么受人愛戴呢?他是一位神仙嗎?”母親告訴他說:神農是一位善良和勤勞的神仙,是他嘗遍了百草,找到了可以種植的五谷,然后又教會人們耕地、播種、灌溉、收獲,從此,我們中華民族開始了生生不息的農耕文明……

“原來,我們吃的糧食,都是神農指點人們種出來的!”他和弟弟學著母親的樣子,恭恭敬敬地給神農行了三個鞠躬禮?;丶业穆飞?,他看見,田野上的稻子低垂著頭,看上去沉甸甸的。母親說:“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的田野,是爺爺的田野,爸爸的田野,將來,也是你們的田野呢?!?/p>

上小學時,有一天,老師帶著學生們參觀一個漂亮的園藝農場。鮮艷的桃子掛滿枝頭,葡萄帶著粉霜,一串串垂掛在架下,小鳥們圍著鮮花和果實歡唱?!皥@藝工人真了不起,簡直像神奇的魔術師一樣?!被氐郊依?,隆平把自己的見聞講給母親聽,“媽,等我長大了,也想去做一個園藝工和果園技術員!”小小年紀,他就有了這樣的心事。

洞庭湖以南和以北的農村,本來是富庶的稻作之地,可是,戰亂的年月里,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多少田野都荒蕪了。如果遇到旱災,稻子還沒抽穗,就枯死在干裂的田野里,糧食就更不夠吃了。少年隆平跟著家人逃難時,從一個城市輾轉到另一個城市,沿路時??吹矫嫒绮松酿嚸?,看到細伢子牽著老奶奶沿街乞討,甚至有的細妹子朝生暮死……這時,他的心里總會泛起一陣陣痛楚。饑荒在折磨著無助的老人和孩子。貧困的年月里,家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有時,母親只能掩門嘆息,讓他把他們一家人也舍不得多吃的白米飯,盛了滿滿的一碗,送給了細伢子和老奶奶。

少年時代,他讀到了一個童話,童話里說:有一天,這世界太平了,人都會飛,稻谷和小麥從雪地里長出來,金子用來做房子的磚,銀幣用來打水漂……母親卻告訴他說:“孩子,現在,你必須學會勞動和工作!”

是的,他必須學會勞動和工作!天還沒亮,星星還在山巔上閃爍,父親就帶著他們,來到春雨淅瀝的稻田里,跟著農人學習插秧。父親、哥哥、弟弟和他,每人一頂斗笠、一件蓑衣。他第一次學會了插秧。父親跟他說:“所有的幸福,都是靠勤勞的雙手創造出來的,憑著我們勤勞的雙手,還有像種子一樣誠實的心,我們會幸福、會有收獲的!”田埂上,農人們挑著擔子,一趟趟運送來青青的秧苗,一行行秧苗鋪滿了明亮的水田,好像一直伸展到了天邊。

后來,他又學過畫畫、跳舞、游泳,學過打排球、踢足球,還學過拉小提琴。物理學家愛因斯坦,也曾是他的偶像。他甚至還差點當上空軍飛行員??墒撬羞@些,好像都不是他最想做的事。只有母親知道,什么是他最想做的事。

報考大學時,他就對父母說,要去學農。母親嚇了一跳,擔心自己兒子未來的前途,說,傻孩子,學農可不是好玩兒??!那樣做,你一輩子都會很苦很苦??!

他卻戴上斗笠,披起蓑衣,像一個真正的農人一樣,笑著對母親說:“放心吧,請相信我!再說,我還有我的小提琴呢!”

他真的成了農學院的一名大學生。遼闊的田野,成了他們美麗的課堂。每天,黎明到來之前,他喜歡騎上自行車,像風一樣飛馳在鄉村大道上。在漸漸明亮的田野間,他喜歡用力伸展著雙臂,好像在迎風展開自己的翅膀。

在炎熱的太陽下,他小心翼翼地給抽穗的稻子拔除稗草。他知道,他正在做自己最想做、最愛做的事。雖然在斗笠下,汗水早已濕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有一天,在一塊稻田里,他發現了一株奇怪的稻子:它像鶴立雞群一樣,稻穗特別大,又結實又飽滿,用手托一托,沉甸甸的。也許,這正是他要尋找的那株稻子?

滿天的星星,像明亮的寶石一樣閃耀。他每晚都守候在星空下的田野上,守候著那株稻穗低垂的稻子。晚風吹來一陣陣泥土和稻谷的芳香。等到這株稻子成熟了,他悄悄收割起來,留作了種子。

第二年,他把這些稻谷作為種子播撒在稻田里。經過一番培育,他滿心希望能有一個好的收獲??墒?,長出來的稻子也是高的高、矮的矮,抽穗早的早、遲的遲,沒有一株像上一年“鶴立雞群”的那株那樣強壯。他捧著稻穗,坐在田埂上想了好久:為什么失敗了呢?

星期天,他回家去看望父母。母親蒸的白米飯真香??!“平兒,你曬黑了,也變瘦了?!蹦赣H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事,說,“你做的事情,不太順利吧?”

原來,那是一株天然雜交的水稻,它沒能把自己的優良特性傳給下一代。不過,他就此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用人工培育出高產的雜交水稻!在后來的日子里,他每天背著水壺,揣著兩個饅頭,用了14天的時間在稻田里尋找,終于找到了一株沒有花粉的水稻。

“就是你了!你讓我找得好苦??!”他像個農民似的,把這株稻子緊緊摟在懷里,生怕它跑了一樣。然后,他在六十多個瓦缽里折騰了兩年多,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實驗。

9年以后,又到了紫云英和油菜花盛開的時節。他和同事們把取名為“南優2號”的雜交水稻品種,播撒在一塊明亮的稻田里。

這天晚上,他竟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們種的水稻有高粱那么高,稻穗長得像掃帚那么長,稻粒像花生米那么大,他和伙伴們累了,就坐在稻穗下面乘涼……

終于等到了收獲的時候。他欣喜地把幾束金色的、沉甸甸的大稻穗,捧在母親面前?!澳?,我們培育出來!每一束都比普通稻穗大好多??!”“太好了,孩子,”母親接過稻穗,仔細端詳著說,“你爸說得對,蒼天不負苦心人??!哦,快先把媽給你熬的白米粥喝了,不然它們要涼了?!?/p>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培育的雜交水稻,正在中國和其他國家大面積地推廣和種植。他多么希望,他們的高產稻谷,能種遍全世界,讓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再有饑餓。

他們已經在遙遠的迪拜熱帶沙漠里,種植出畝產超過500公斤的中國海水稻。非洲的朋友希望,雜交水稻能播撒在非洲大地的每一個地方,他們擁抱著他說:“感謝您,先生,您用一粒種子改變了世界,讓干旱的沙漠變成了糧倉!”“不,這不是我個人,這是所有中國人,送給世界的禮物?!逼鋵?,這時候,他還想告訴朋友們:這粒種子,是他最親愛的母親,小時候為他播下的。

稻穗低垂的時候,稻谷又要熟了??墒乾F在,他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想起母親早年教他和哥哥、弟弟們念過的詩:“谷子成熟了,天天都很熱,到了明天早晨,我就去收割……”

現在,他也是一個很老的老人了。他最愛做的事,還是每天要去稻田里走一走、看一看,聞一聞泥土和稻穗的氣息。他依然那么喜歡在開滿紫云英和油菜花的田野間飛馳。只不過,他騎了多年的自行車,早已換成了漂亮的、速度更快的摩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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