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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時光中的小院

來源:中國文化報 | 朱佩君  2020年01月14日06:57

一場大雪無聲無息地悄然來臨,瞬間將我的農莊小院裝點得銀裝素裹。我抬頭仰望著這北京的夜空,思緒萬千。洋洋灑灑的雪花如白羽毛般在空中舞動,晶瑩剔透,婀娜曼妙,與庭院的燈光交相輝映,呈現出詩一般夢幻的意境,仿佛奏響了一曲歡快迎春的圓舞曲,濕潤了我的鄉愁,腦海里回放起那些年我曾住過的小院。

我的家鄉在三原,是陜西著名的文化大縣。幼年生長在鄉村舅舅家的我,直到一九七五年,我七歲那年才回到縣城上學。

那年代,縣城居民的住房是由房管所統一安排,我們家居住的院子叫楊家院,位于縣城關鎮鹽店街丁字口。楊家院歷史悠久,民間流傳著“先有楊家院,后有三原縣”的說法,是一個有故事、有底蘊的院落。

楊家院坐西面東,分為南院和北院。我們家住在北院,北院里住著六戶人家,他們都在不同的單位上班。當踩著石磚鋪砌的小巷,走進北院,最先看到的是一個葡萄架,再進去便是南北相對的兩排廂房。順著凸凹不平的小窄巷走到頭,便是我們家。

南院有個小姑娘叫劉建,聰明活潑,是我最好的玩伴。她父親在鹽店街上的寄賣所上班。那時候,我倆常常溜進寄賣所去偷看那些個稀奇的玩意兒。有變了形的舊高跟鞋、老式搖把電話、有著喇叭花型的留聲機、煙袋鍋子上鑲嵌著翠綠翠綠的小煙嘴,還有鑲著金邊的茶色老石頭鏡,兩個鏡片圓溜溜的……那些場景至今回想起來依然清晰。

南邊的廂房里住的是中山街小學的音樂老師,也是我的音樂老師——周老師,他獨自帶著女兒生活。因為周老師的教學方法太守舊,所以學生們都沒太多興趣。直到有一天,來了一位年輕帥氣的宗老師,課堂上頓時沸騰起來。他風趣幽默,多才多藝,“我家小弟弟,半夜笑嘻嘻,問他笑什么?夢見毛主席。哈哈—哈哈哈—夢見毛主席?!陛p快的手風琴伴著洪亮的歌聲,一下征服了我們這些頑皮的小孩。相形之下,周老師難免會有些失意。老爸曉得此事后,便把周老師請到我們家,一小盤花生米一壺小酒,他倆圍在火爐邊促膝長談。

北院最美的地方當屬我家門前的那一片花園了。有雞冠花、大麗花、菊花等草本花種,還有一棵漂亮的大石榴樹。小時候淘氣犯了錯,難免會被老爸揍一頓,后來學機靈了,一瞅見老爸要發火準備抓笤帚時,我便“嗖”地轉身就跑,然后猴子般敏捷地爬到石榴樹上。老爸怒氣沖沖地站在樹下,用笤帚把兒指著我厲聲喝道:“快給我下來!”我站在樹杈上,揮舞著小拳頭,一副頑強不屈的樣子,還唱了起來:“打不死的吳瓊華,我還活在人間……”惹得鄰居們捧腹大笑,老爸也被氣得哭笑不得。

小院里的鄰居都非常友善,相處得其樂融融。葡萄熟了的時候,南院的劉伯伯就會把剪下來的葡萄挨家挨戶地送去,讓大家品嘗。石榴收獲的季節,大家總是開心地一起采摘。父母下鄉演出時,鄰居叔叔阿姨時常關照我們姐弟仨,誰家做了好吃的都給我們送來。小院里的孩子還成立了學習小組,進行學習競賽,也爭做好人好事。春天,我們一起給學校的豬場打豬草;夏季,我們響應政府號召和大人們一起“除四害”,包括蒼蠅、蚊子、老鼠、蟑螂,我們還一起給縣里的紙箱廠糊紙盒。

在那個物資十分匱乏的年代,沒有網絡、沒有游戲,更沒有MP3、沒有手機,除了偶爾看看劇場演出的秦腔戲和各類文藝宣傳隊的節目外,收音機“小喇叭”里的孫敬修爺爺是我們童年最親切的朋友。每當“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嘀”的聲音響起,孫爺爺就開始講故事了。下午三點四十,小伙伴們拿著小板凳準時圍坐在花園里的石板桌前聽“小喇叭”,這個畫面如舊照片般被定格在那個年代,封存在我的記憶中。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弊鎳懥舜禾斓墓适?,人們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一九八二年,是我考上省藝術學校的第二年,我家搬出了楊家院,被重新分配到東關體育場對面的老式四合院居住。兩間平房、一間小廚房,房子寬敞了,爸媽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家里陸續添置了像樣的家具,還有鳳凰牌縫紉機、電風扇。暑假的一天,老爸興沖沖地跑回家,將磚塊大的黑匣子擺在我們面前。他神秘地說:“這叫錄音機,能夠把人的聲音保存起來?!蔽覀兒闷娴乇牬笱劬Τ蛑矍斑@神奇的物件。老爸興奮地說:“我喊開始,你們就說話。預備——”我緊張地屏住呼吸,“開始!”老爸話音落下,現場卻鴉雀無聲,唯有老媽踩縫紉機“咔咔咔”的聲音留在了那個新奇的匣子里。

一九八三年,我們家又買了令人羨慕的九寸海燕牌黑白電視機。在激動人心的除夕晚上,鄰居們圍坐在我們家狹窄的房間里,聚精會神地期待著中央電視臺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在歡快優美的旋律聲中,著名相聲演員馬季、姜昆,喜劇演員王景愚,當紅影視演員劉曉慶,作為第一屆春節晚會的主持人亮相在屏幕上。新形式節目的出現讓大家耳目一新,李谷一演唱的《拜年歌》《難忘今宵》,索寶立、牟玄甫演唱的黃梅戲《夫妻雙雙把家還》,鄭緒嵐演唱的《牧羊曲》《大海啊,故鄉》《太陽島上》等等都成了久唱不衰的經典。

從此,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成為全國觀眾喜聞樂見的一個娛樂形式,成為老百姓每年除夕夜不可或缺的視聽盛宴。不知不覺中,“春晚”已伴隨我們走過三十七年的歲月。

初到北京時,總是認為“此心安處是吾鄉”,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才發覺,最眷戀的還是魂牽夢繞的家鄉。

每到過年回家,我總是下意識地走到楊家院、東關的大雜院,這些兒時生活過的地方去看一看,雖已物是人非,但看到家鄉日新月異的變化,心里總是感到暖暖的。而今年紀越大,思鄉之情也愈加濃厚,腦子里總是閃爍著四十多年前在小院里生活的那些個生動的畫面和那些難以忘懷的人與事。

幾十年過去了,曾經的他們還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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