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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學》2019年第10期|海飛:我遙遠的丹桂房(節選)

來源:《四川文學》2019年第10期 | 海飛  2020年01月14日07:19

丹桂房村坐落在楓橋鎮南邊三華里的地方。路邊有一座黑不溜秋的松林庵,就在鎮與村之間的中間地帶。我一直沒有聽到過鐘聲或木魚的聲音從庵堂里傳出來,也沒有見過庵堂里有尼姑出沒,仿佛這只是一座空宅。后來松林庵改造成了茶葉加工廠,從此庵堂里裝滿了茶葉的清香。但我仍然覺得,松林庵三個字屬于唐詩或者宋詞,反正它毫不含糊地充滿了江南的意象。當然丹桂房也足夠江南,丹桂房的雨天來臨時,人們穿起蓑衣,村外的溪水漲上來了,鴨子在岸邊集結,桃花在岸邊淋雨。天地蒼茫,如果說這都不夠江南,還能是什么呢?

丹桂房有三個自然村,離楓橋鎮最近的是瓦窯頭,中間是丹桂房,再往南就是鄧村山下。這三個自然村幾乎成為一條直線,組成了一座大村莊。這座村莊曾經被某一個火紅而且特定的年代命名為永勝大隊,有時候,也被叫作彩仙村或者彩仙大隊。盡管名字那么繽紛,但是這個村莊里的人,差不多都只會自稱是丹桂房人。比如我,比如建德,比如天平……比如威風凜凜的村主任校泰長佬。

假定我們能回到1655年的春天,你或許會在一條蜿蜒的泥路上,碰到一個叫陳丹葵的年輕人。年輕人撐著一把油紙傘,遮擋著那個年代的紫外線。年輕人是從楓橋鎮上的陳家過來的,他站在沒有霧霾的一片空地上,懵然地張望著。此時陳丹葵最著名的叔輩——畫家陳老蓮已在紹興病亡,清軍挾帶著刀光劍氣威風凜凜地入境。這個平靜的小鎮四周,仿佛暗流涌動,這讓陳丹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陳丹葵被鄧村山下的益三太公聘為駱家私塾的教書先生,那天天氣是多云到陰。陳丹葵站在駱益三家的院門口,先研究了一下房屋結構,然后中氣十足地大叫一聲,陳丹葵在此。

院門只開了一條縫,駱益三瞇著眼睛看了陳丹葵很久。他突然笑了,說,陳丹葵你把你的簡歷給我。

陳丹葵就用胳膊夾住了那把心愛的油紙傘,口齒清晰地說,在下姓陳名衷丹,字丹葵。我來你家應聘當教書先生,請開院門。

1655年春天的院門吱呀一聲就此打開。后面的故事十分俗套,那就是駱益三駱先生的女兒,死心塌地地愛上了有文化的教書先生陳丹葵。陳丹葵在離駱益三家不遠的地方開始定居,他根本沒有去有關部門批地基,也沒有申請土地證和房產證,就自作主張地搭起了三間草房。陳丹葵還學會了釀酒和種田,農閑時分他會繼續教人識文斷字。一不小心,陳丹葵生了六個兒子,六個兒子又生了十八個兒子,十八個兒子又生了三十五個兒子,陳丹葵當仁不讓地當起了太公。這些英武過人的傳奇,都白紙黑字地記載在家譜中。最后,私塾先生陳丹葵的子孫,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村落,村里人理所當然全部姓陳,村莊順理成章被叫成丹葵房。又因為丹桂與丹葵音調相近,村莊被人叫成丹桂房一直至今。

假定我們能回到1655年的春天,我將匍匐在地,在年輕的丹葵太公面前磕一個響頭說,玄了不知道幾代的玄玄孫海飛磕頭。

假定要還原一下我家在民國年間的狀態,那么是這個樣子的:我的爺爺陳梅品,我的奶奶駱杏林,他們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民,但是卻有著還算雅致的名字。我爺爺一共三兄弟,他是做小本生意的,經常販點水果賣個玉米。有時候有賭客到我家聚賭,陳梅品先生就炒年糕給他們吃,燙酒給他們吃,泡茶給他們吃,還要免費講笑話給他們聽。然后,在賭客們賭到天亮見輸贏的時候,可以從贏錢的客人那兒收取傭金。那時候我們家坐擁三間草房,坐北朝南,甚是氣派。我爺爺一點也不稀罕地主陳阿大家的臺門大瓦房,因為草房的冬暖夏涼,是有科學依據的。更為雅致的是我們家屋后,有一片滌蕩著清風的竹園。竹的身材是很好的,修長、精神?,F在好多美女,都喜歡減肥。夢想把自己減成我家后院竹竿的模樣。

我奶奶駱杏林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訴過我,那時候村里有很大的樟樹和烏桕,夜里貓頭鷹的叫聲此起彼伏。房前屋后到處都是籬笆,石井在汩汩冒著泉水,溝渠里水波瀲滟,堤岸邊桃李芬芳,月季爭奇斗妍,油菜也發瘋似的開花。村里村外,樹圍著村,村包著樹。關鍵是,蔬菜無公害,春風十里,絕對沒有霾。

假定我能去一趟民國的年代,我想學一學裁縫或者彈花匠?;蛘弋斠换負u頭晃腦的鄉村詩人,不僅要吟“白毛浮綠水”,還要把能用“紅掌撥清波”的鵝煮熟了下酒。這是一種多么愜意的村夫生活。我可能還會和楓橋鎮上當年名頭響亮的著名詩人何植三成為朋友,我們是完全可以下象棋的,當然也可以朗誦一下他的詩歌。

假定我們能回到1977年9月1號,那我就是光榮的小學生。我背起舅舅用過的舊書包,陽光照耀著我的破衣裳,啷里格啷啷里格啷,我日理萬機地讀書忙。

丹桂房小學是由祠堂改建的,那兒是陳姓子孫們辦紅白事的地方。我幼年的記憶里,仍記得有幾口棺材疲憊地靠著廂房的墻壁睡大覺。我對這種有著猩紅漆色的木頭箱子心生恐懼,總覺得那里面裝著的是一個巨大的秘密。有時候我會好奇地想,棺材里會不會裝著金幣,或者裝著大米,更或者躺著一個昏迷的林中睡美人,甚至也有可能盤踞著一條身材修長的蛇?!爱敭敗钡溺娐?,響徹了校園,麻雀在瓦屋頂上跳躍,或者飛翔……

我記得那發出亮堂堂的聲音的鐘,是一截用尼龍繩子吊在屋檐下的鋼軌代替的。鋼軌的身上本來是跑火車的,現在成了一種信號工具。這是鋼軌作為鋼軌本身,靜臥在枕木上的時候所沒有想到的。陳校長穿著中山裝,沉著冷靜地一次次地敲著鐘。在批改作業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當年的祖宗,一個叫陳丹葵的同樣是教書先生的年輕男人。

假定我們能回到1989年4月9號,我年輕得像一根灌滿了水的甘蔗。我去當兵了,胸前佩著一朵用紅紙織起來的大紅花。我家的門框上面后來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了“參軍光榮”四個字。那天清晨我穿著沒有領章的軍裝,努力地想學習電影里解放軍經過村莊時雄赳赳的模樣。比如趙永生同志的模樣。然后有一個叫小花的姑娘,深情地望著隊伍,唱著妹妹找哥淚花流。但是我怎么著也沒能找到那種感覺,我走路晃蕩得像個背著草藥筐巡行在江南大地的游方郎中。

現在想來,春天我走出村莊的那條土埂,也就是當年丹葵太公走進村莊的那條土埂。這土埂其實是一條防護堤,發大水的時候,丹桂房的村民就在這兒敲鑼救埂。我是一個實足的懶漢,我想,發大水“救埂”的時候,如果村主任分給我一個工種,我愿意敲起響亮的銅鑼。

1991年冬天,我卸下了領章帽徽,穿著一身舊軍裝從南通一個叫環本的地方回到丹桂房。我一直想唱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但是詞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其實我們都是回不去的。丹桂房在我的記憶中越來越遙遠了。從1992年春天開始我再次離開了村莊,從此變成了一枚客人。我在諸暨市區的一些工廠里輾轉,當保安,拉煤,擺小攤,當水道工的下手,到藥廠管倉庫,做企劃,學校當文書……打工謀生,娶妻生女,后來又去杭州游蕩,仿佛滿懷理想。

現在的丹桂房,我的那些小伙伴們蓋起新房的較多,道路也被水泥覆地。沒有了我當初腦海里活著的青磚黑瓦,沒有了院門、菜園、竹籬笆,沒有了一個從竹園隱約處一閃而過的女子。我記得當年那座叫作松林庵的庵堂改為茶廠,茶廠半閉廢棄后,植物就在庵堂里瘋狂地生長。這成了我那些年里一個觸目驚心的記憶,一種叫作“十蓬頭”的野草,幾乎可以長到你的胸口,它怎么可以長得那么囂張?我不忍心打擾它們的寧靜,更不愿剪除和焚燒它們。我扳著手指頭一算,作為一種生命,它們和丹桂房有極大的緣分。如同我和村莊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更多時候,我覺得我像一棵移栽在城市的“十蓬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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