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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0年第1期|紀塵:?沉睡駱駝——西非四國行記(節選)

來源:《天涯》2020年第1期 | 紀塵  2020年01月14日07:34

馬里:鱷魚之河

越過那個路口并不容易。

破舊的小巴永無休止。那些車,幾乎每塊擋風玻璃都有巨大裂痕,幾乎每個前視鏡都破碎空缺,幾乎每扇門都無法關閉——年輕的跟車員永遠攀掛在車門外。他們目光炯炯、精力旺盛,不斷對來往行人作出詢問手勢;他們總在車還沒停穩就一躍而下,將各式各樣的包裹、乘客、動物塞進所有可能的空間,再小跑著躍上已開動前行的車;他們聲音急促響亮,時而雙唇一抿——如優秀弓箭手般將痰毫不拖泥帶水地直線射出。沒人會因這驟然又自然的零點一秒受到影響。

人們沙丁魚般擠在小巴上,銹跡斑斑的車窗時常搭靠著嚴重睡眠不足的黑腦袋:那些衣衫襤褸的孩子,總是三五成群,他們起早貪黑,身掛校服般統一的空鐵罐,終日赤足穿梭于大街小巷,對陌生人重復著千篇一律的乞愿。那些咣當作響、空空如也的鐵罐,裝著他們空空如也的童年。

除了公交小巴,摩托亦是千軍萬馬。人們的黝黑膚色跟胯下機器渾然一體,如滾滾烏云在明亮陽光下川流不息。期待車流為行人減速慢行是不切實際的妄想,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疾手快,在某個行駛緩沖期見縫插針。

這里是鱷魚之河(Bamako,馬里首都,意為鱷魚之河),這個路口,或者說所有路口都不是為“Toubab”準備的——每當看到白人,這個詞便條件反射地從人們嘴里蹦出。孩子的興奮叫喊更是伴著某種顯然家喻戶曉的節奏,兒歌般盤旋在街頭巷尾?!癟oubab”意為白色。這種對白人的稱法自殖民時代就已存在,沒什么貶義,也不帶恭敬。

這個自2012年旅游業便停滯消亡的赤貧之國,只有南部百分之二十的領土還能偶爾看到白人,他們是歐洲各使館工作人員或維和部隊軍人。當然,極偶爾的,路口也會出現一兩個風塵仆仆的背包客——比如那個中國旅人——也許她是半年甚至一年來,這里出現的唯一東方面孔。

她不是白人,她膚色深如褐蜜,但人們一樣叫她“Toubab”,原因很簡單:既然能到國外旅行,哪怕是這樣的赤貧之地,也就挺有錢,也就跟白人沒什么兩樣。Toubab的一個引申意,即為“富裕的旅行者”。

路口不是為白人準備,但馬路對面那間有空調的涼爽超市卻是——除了Toubab,沒人會將錢花在礦泉水上。如果渴了,人們就掏出二十五西法,從塵埃遍布的攤點或那些高挑清瘦的婦女頭頂拿過一包“Sachet”,用牙齒撕開,仰頭吸吮一空,袋子隨手一扔?!癝achet”是種150ml的塑料袋裝水,盡管有股怪膠味,卻仍是這個至少一半人口喝不上干凈水的國度重要的飲用補給,至于因此而來的大量垃圾——“垃圾”這個詞以及對這詞的關注是如此的毫無意義。

在這里,垃圾就是日常生活環境:孩子在垃圾里搜索、游戲,動物在垃圾里覓食、休憩,漁人在垃圾河里下網、打撈……私人領地如此,公共區域如此,鄉下如此,城里如此。市郊某個人潮洶涌的露天集市,上百個攤點朝圣般密密麻麻沿巨大的垃圾山而布。四處翻飛的塑片與霉味熏天的塵埃中,人們神色自如地行走、吃喝、交易,漫不經心地將散落在地的香蕉片或烤魚從容不迫撿起,或者連撿都不用,只將食物周邊的垃圾用手撥開。沒人因此就嫌棄,賣的人不會,買的人也不會。

就連果蔬也成長于垃圾。人們如果想種些什么,就在垃圾中放一把火,嗆人的濃煙隨風四下飄散。這些煙和跑在大街的來自發達國家的報廢車的尾氣,使得天空永遠灰蒙。

但人們顧不了這些。他們背著不知為何咳喘不停的孩子,拿著鋤頭和水壺,在焚燒之地與因垃圾填塞而再也無法流動的骯臟河道來回往返。一段時間后,一片片清麗枝葉與新鮮果實便出現在垃圾圈中,如此超現實,仿若海市蜃樓。

馬里鄉間市集。作者攝。

路口這邊是另一個世界。

僅幾十米距離,時間便驟然慢下,空間也仿佛被一堵神秘的透明之墻分隔:絡繹不絕的喧囂一下轉入安靜空曠。橫七豎八的水泥障礙物后,二十四小時輪值的黑人士兵目光警醒、肩挎機槍。

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鐵門外,終日坐著位看起來無所事事的健壯男人,他是那幢從外面看幾乎不存在的客棧的第一道門的門衛——只有經過他,里面另一位終日手捧一個小收音機的健壯男人,才會在另一堵墻后按下某個鍵,打開第二道門。

這間坐落于各使館之間、名為“沉睡駱駝”的客棧戒備森嚴,設施卻相當簡陋,幾間普通客房只有幾樣東西:瓦數很低的白熾燈管、床、蚊帳、電風扇。

一天中大部分時間,客棧是安靜的。幾位身材苗條、神情謙卑的年輕姑娘輕手輕腳地打掃,她們跪在斑駁的水泥地,盡職盡責地用濕布抹擦。她們頭頂大盆,步伐穩當地越過院子——大盆里裝滿糧食或者經過手洗的干凈床品。兩三個男人坐在前臺,主要職責仿佛就是低頭專注于手機,偶爾抬頭回答客人的問題,三只白兔在沙地蹦蹦跳跳,不停咀嚼芒果樹下的落葉。

她們頭頂大盆,步伐穩當地越過院子。作者攝。

然而一到飯點,客棧便驟然熱鬧:兩扇門不斷開合,一個又一個衣冠楚楚的Toubab魚貫而入。隨之,爵士樂、香檳、咖啡、甜點……各就各位。雖然這里的食物比外面的要貴十幾甚至幾十倍,但沒關系,至少它安全、干凈,更重要的是——這一方小小天地使那些客人感到自己并未被徹底拋出“文明世界”,并未與自己的舊有秩序和生活決裂,就像那座只收白人或富裕黑人孩子的“國際幼兒園”,安全堅固的高墻下,孩子們得以順利掠過墻外隨處可見的困窘匱乏,與他們父母設計下的美好未來無縫對接。

除了多人間——三位來自不同國家的背包客從不點餐。他們每天跨過路口,在涼爽超市買些水和面包,在塵埃飄飛的小攤買份千篇一律的魚汁米飯或fufu——一種用木薯搗成的主食。他們身穿因頻繁漂洗而單薄不堪的衣裳和即將壽終正寢的人字拖,只打那種一次會足足塞進八個人的共享的士。他們有時甚至連手紙也不帶,就如當地人般就地提過一把凈身壺,微皺眉頭走進臭氣四溢的公廁。

盡管如此,他們仍是Toubab,仍如發光體般吸引著眾多黑眼睛的灼人注視。

餐后的客棧重歸安靜。

“芬蒂”修長的身影在院落輕盈來回晃動。誰都不得不承認這位黑人姑娘的美麗,誰也都看得出那雙美麗的黑眼睛里,滿盛的愛之渴慕:那位年輕英俊、舉止謙恭的美國小伙已住下一個多月了,更重要的是——圣誕前夕,他送了一份禮物給她。哪怕收到禮物的并不止她一人,卻足以把姑娘的夢照得更亮。

客棧是芬蒂或說是所有在此類地方工作的姑娘的幸運之地:工作量輕、收入穩定、工作對象有禮溫和,并且還能擁有綺麗夢想——有朝一日遠走高飛。哪怕夢想的成真率也許只有萬分之一,甚至不到???,萬一,萬一成真了呢?

就像另一座城那間簡陋廉價的小旅館,那些因部族紛爭而不得不一路南遷、除了青春一無所有的姑娘。她們懷揣滿溢卻幾乎注定只能落空的期望,不顧一切拋開白日矜持,在沉沉夜色中捂著頭巾一遍遍輕叩白人的門。不同的夜晚,不同的姑娘,相同的敲擊與期待。盡管回應她們的永遠是深深沉寂,但敲門聲從未間斷——萬一,萬一門開了呢?為著這彩沫般絢麗而空洞的萬一,失望便總能再轉換成希望。

不僅姑娘,包括她們的親人?!拔矣腥齻€女兒,你想拿誰就拿吧?!蹦俏徽埲恕澳谩弊咦约号畠旱闹心昴腥?,說話時正坐在一個大鋁盆面前。盆里的水烏黑發臭,因為至少已洗了五十雙舊鞋。這就是他的工作和收入來源:將收購來的舊鞋洗刷干凈,再以比收購稍高點兒的價格出售。

雖然男人語氣戲謔,眼里的無奈和期望卻真實不虛:生活的荒原一望無際,女兒們所謂的未來也只是重復父輩的荒涼。因此,哪怕那個白人只是偶然經過,他仍是叫住了他——推薦商品的同時推薦女兒。

白人誰也沒拿。他只是在那堆仍散發著塑臭味的濕漉漉的鞋中,挑了一雙穿在腳上。

“很多東西其實沒變,‘殖民’不過是換了個說法?!币磺K了,美國小伙放下吉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除了兩位背包客舍友,別人不可能聽見。

小伙到巴馬科是為了收集和學習當地民間音樂。在美國的家中,他曾看過不少馬里音樂的精彩紀錄。于是他抵達,買下一輛摩托,載著對音樂的熱烈夢想,成為川流不息的摩托大軍一員。他當然有所收獲,但收獲更多的,是無盡炎熱、骯臟、一覽無余的生存困窘,是人們有所求的討好以及求而不得的失望。

中國旅人翻了一頁《荒原狼》。

赫爾曼·黑塞曾到印度旅行,在這位傾心于東方哲學文化的作家的想象中,那個呈涌出眾多智慧的文明古國應當富足美好、遍地都是神圣瑜伽士和開悟的古魯(上師)。當終于身臨其境,次大陸魚龍混雜的殖民生活卻令他震驚不已:到處充斥著歧視、貧窮、骯臟,不計其數的人像流浪狗一樣一無所有、毫無尊嚴……最后,染疾的作家失望而歸。

寬闊的尼日爾河靜靜流淌。

大橋之上,兩個汗流浹背、面紅耳赤的“富裕的旅行者”大步流星。他們不是音樂家,他們一心想到西非最古老的地方,比如自西元六世紀便進行跨越撒哈拉的黃金、鹽和奴隸貿易的古城杰內,或是特勒姆人和特洛伊人居住過的邦賈加拉懸崖。然而當抵達,他們發現這個國家除了巴馬科和周邊的兩座小城外哪兒也去不了——早在2012年,那些“被神遺棄的人”[圖阿雷格人(法語:Tuareg)是一支分布于撒哈拉沙漠周邊地帶的游牧民族,有學者認為,Tuareg可能起源于貝都因語發音,意指“被神遺棄的人”。2012年1月,圖瓦雷克人在激進分子的幫助下發動武裝叛亂,馬里北部沖突開始。]就用充滿仇恨的機槍和火藥,將無數古跡夷為平地。

他們走下橋頭,轉入集市——不計其數的狹窄小巷堆滿不計其數的“中國制造”。他們如同跨欄運動員般不斷跨越各種障礙:貨物或人的身體。人們紛紛轉頭,凝神而視——他們的乍然出現就像兩顆意外滾落于煤堆的白石。一位頭頂炸香蕉的婦女大步邁到面前,從容不迫堵在狹窄過道——強烈的陽光下,浸滿油漬的蕉片宛若金冠。

終于,旅客伸手拿了一包,同時遞過二百西法。婦女雙手一攤,表示沒有零錢,然后示意——再買一包。旅客搖頭,將蕉片遞回,婦女圓眼一瞪,迅速從裙里摸出一百西法——交易成功。

“嘿,白人!請帶我到歐洲!嘿,白人!請帶我離開這里!”

一個青年突然扯下耳機,調頭追趕擦肩而過的旅客。他大眼圓睜,寬扁的鼻翼不斷翕動——他急切得差點跌倒。他一再重復著同樣的話,甩掛在胸前的耳塞傳出“鮑·馬利”的清晰樂聲。

人們只想離開。不顧一切。仿佛“歐洲”二字就是天堂的光芒,就能抹亮所有灰暗命運。

幾分鐘后,青年終于停下。他沮喪的表情仿佛只差一點就趕上飛機的遲到乘客,只能眼睜睜看著錯過的飛翔漸高漸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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