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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如果你的青春里有過杜拉斯和奧斯丁

來源:文匯報 |   2020年01月07日08:16

關于閱讀的一堂課

對談嘉賓:毛尖 華東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教授

袁筱一 華東師范大學外語學院教授

寒冬,周末,夜晚,大夏書店里的一場講座,仍然座無虛席。講座的主題是閱讀,但是很大程度上,聽眾是沖著兩位主講人而來:毛尖和袁筱一。她們是學者,是作家,是翻譯家,也是當下為數不多的、能夠讓人真正對閱讀這件事心馳神往的人。

講座從袁筱一新近出版的著作《文字傳奇》開始。我們也非常感謝兩位在講座之后對內容進行了認真的修訂。

——編者

在狂悖的青春期,我們不約而同找到了法國文學

袁筱一:《文字傳奇》源于我十年前開的一門課,初衷就是想和大家分享閱讀的熱情。當時也確實投入了很大的激情:閱讀的激情,寫作的激情。因為年輕,激情里還有很多天真爛漫的成分,有一種對閱讀的一往情深,有對講授作家的一往情深。今天回過頭去看,這種熱情有點盲目,甚至有一些片面,因為是情感主導而不是理智主導的。換作今天,這樣的天真爛漫可能會不復存在。原因有兩個:一是年齡的緣故,不再那么一廂情愿;另一個是今天的閱讀環境也改變了很多。大家對20世紀法國文學的了解已經不像十年前那樣了。

當然,我們可以提出很多問題。比如,這九位作家代表法國20世紀寫作嗎?我今天的回答是,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可以代表,雖然不能涵蓋;除去詩歌、戲劇,至少也是可以大部分地代表20世紀前半葉的法國小說。19世紀末,法國文學高唱危機和死亡,但今天走過了20世紀,我們會發現,法國文學不僅沒有死亡,而且法國20世紀文學很豐富,有很多和19世紀一樣偉大的作家為法國文學或者是法語文學帶去了非常多樣的寫作方式。而《文字傳奇》首先就是想讓大家閱讀到多樣的、有別于19世紀法國文學的寫作方式。

毛尖:很喜歡被袁筱一收到書里的這些作家,而且涉及到的幾部作品我居然都看過。從薩特到波伏娃,到加繆,到杜拉斯,到羅蘭·巴特,到《流浪的星星》到《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這個不是說我的閱讀量有多大,而是我們這一代的閱讀有很大的相似性。表面上,在狂悖的青春期,我們不約而同地找到了法國文學,也許事情的本質是,一半的法國文學天然地適合青春期。

所以,讀《文字傳奇》很像是一種閱讀檢索,一次青春的考古學,通過閱讀這本書,我把自己的青春期又再回想了一遍,不是歲月鄉愁,是蒙太奇般地剪輯了一下自己的閱讀史。

回頭看,中學,大學,研究生,博士階段,大概是閱讀量最大的時期,其中中學階段又更獸猛些,因為那時候在讀金庸。不舍晝夜讀,披星戴月讀,現在有身體寫作,那時是身體閱讀,一本《笑傲江湖》在家里待一個晚上,第二天還給別人的時候,一家四口接力般都讀過了。后來讀大學,圖書館里還會邂逅很多金庸,這些被反復閱讀過的書,常常新的時候是兩厘米厚,成千上萬遍地被閱讀后,變成了三厘米厚。然后是大學,我自己已經不太能回溯,為什么那時候讀了那么多法國文學。我的專業其實是英國文學,怎么會對法國文學傾注了那么大的熱情?可能在上個世紀末的時候,法國更是一種文藝的頹廢的象征,法文也比英文更小眾,而年輕人自然會覺得小眾更厲害些。

整個大學一直到博士,看了非常多的外國文學作品,然后盜版出來了,主場轉換,一直到今天,手機閱讀終于把我們都變成零零碎碎的人。所以,現在遇到有人讓我開書單,我偶爾會開,以前我覺得書單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手機時代,書單顯示出系統的必要性。尤其對年輕的學生而言,他們看了狄更斯,不太愿意往上去追奧斯丁、莎士比亞,而是下沉到網絡“狄更四”“狄更五”。當然我們自己現在也這樣,金庸看完看《慶余年》,似乎也覺得是新浪潮新文本。就此而言,書單大概會有點意義。

而這本《文字傳奇》,就是為我們這個文字已經不再是傳奇的時代準備的。就像我自己,每年都會重讀奧斯丁,重讀幾本莎士比亞。尤其這些年,一直因為要寫影視劇評論而看了很多爛片爛劇,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很粗鄙了,這個時候,跟著《文字傳奇》,重新格式化一下自己的胃口和視野,就很有必要。

今天我們的影視劇,一半以上還在用《傲慢與偏見》的橋段:飛機上的一男一女相遇了,基本就是伊麗莎白和達西

袁筱一:年輕時代的閱讀和自己后來的成長的確有很大的關系。我在大學里面讀到最感動我的原文文本是杜拉斯的《情人》。杜拉斯毫無疑問是法國最偉大的20世紀女性作家,至少是之一。當時吸引我的當然是《情人》的書名本身,但是令我驚奇的是,我發現讀完之后,竟然沒有找到愛情,什么都讀到了,就是沒有愛情。所以這就是杜拉斯的偉大。

今天固然想撇清和它的關系,但是也必須承認是撇不清的。我想說的是,它給了我很深的刺激,不是主題上的刺激,所謂一個中國男人和法國小女孩的故事。而是寫作方式的刺激,也是表達自我的方式。在這之前,我不知道,原來寫作還可以以這樣的方式進行。

那個時候原文書并不是很多,尤其是當代的作品。我記得那本書是法國朋友寄給我的。后來很多法國朋友知道我的20世紀文學啟蒙于杜拉斯,也知道我做翻譯,他們問我杜拉斯好不好譯,因為在法國人看來,杜拉斯應該是很難譯的,比如她有很多曖昧,這正好和法國傳統寫作強調的語言精確性是背道而馳的??晌夷贻p的時候,初讀杜拉斯所留下的印象,卻是有一種惺惺相惜,覺得她是這么容易就踏到了你的痛點。我甚至有一種錯覺,哪怕不是那么懂法語的人都可以讀懂她。這就很神奇了。今天以專業的眼光來看,當然可以從語言上來講出個其中的子丑寅卯來,但我想,除了杜拉斯自己想要在語言上的革新之外,也還有一種命運上的安排——杜拉斯在中國的命運。

毛尖:這個有點像簡·奧斯丁,你不需要很多詞匯就能讀她,我自己就是在中學時候看的奧斯丁,當時覺得似乎也理解了。當然翻譯奧斯丁又是另外一回事,看上去那么簡易的英文,卻怎么也翻不好。所以我一直非常膜拜奧斯丁。我也一直認為奧斯丁可以PK掉世界上所有的女作家。不過這個認知發生在青春期的尾聲。二十來歲的時候,我和袁筱一一樣,更喜歡薩岡喜歡杜拉斯,因為她們華麗。而奧斯丁不一樣,她用非常輕松的方式就為小說確立了難度。

如果說莎士比亞是《圣經》一樣的存在,奧斯丁則是散文的莎士比亞。她把莎士比亞的主人公帶到了客廳,變成了我們的鄰居,有了具體的落腳點和經濟位置。她讓自然光照進了小說,從此以后,精準成了小說的一個標準,她也因此一勞永逸地把小說帶入了一個不再能隨便千山萬水的時期。自此,所有的小說都將接受奧斯丁的檢閱。而與此同時,奧斯丁還為小說創造了延用至今的語法和橋段,比如,今天我們的影視劇,一半以上還在用《傲慢與偏見》,飛機上的一男一女相遇了,基本是伊麗莎白和達西,這就是偉大的奧斯丁。

不過在我們的青春期,以婚姻為最高浪漫理想的奧斯丁還不能打動我們,我們更喜歡情感充沛的杜拉斯和昆德拉。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快不喜歡昆德拉了。我更愛加繆,用袁筱一寫加繆那篇的結尾來說,就是那個,“比薩特沉默一百倍,卻熱情一百倍的加繆”。

袁筱一:大學里面的閱讀,可能還需要補充一點點。昆德拉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就很紅了,他帶給中國作家的影響是巨大的。杜拉斯的紅則和她的女性身份有關,因為她看起來寫情愛,但其實展現了一種巨大的生命力??伤且粋€女性作家,于是很多男性羞于承認他們也可以受到杜拉斯影響。很多男性號稱他們受不了杜拉斯,說她把一個爛故事顛來倒去地寫了無數遍。但是她哪里是在顛來倒去地寫一個故事,而是在顛來倒去地玩味文學。

加繆是我蠻晚發現的,蠻晚才喜歡上的,還真的是要到了一定的年紀之后,你才能懂他。一直到現在,很多學生在讀加繆的時候,還會問同樣的問題,難道一個人母親死了不哭就是應該的嗎?我們深受浪漫主義影響,所以要把什么問題都要上升到純倫理的角度。浪漫主義的閱讀就是代入式的青春閱讀,把自己代入到加繆的《局外人》里當然無法成立。所以年輕的時候真沒辦法讀加繆。何況加繆背后是一個已然到來的荒謬世界,是哲學思考,是古希臘文學——他大學是讀古希臘文學的——的參照。

1980年代薩特也很紅,但是他的紅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并不以小說見長??伤男≌f至少比波伏瓦要好很多。另外,薩岡也是一個不錯的作者??赡芙裉煳覀儠兴鶓岩?,覺得她是我選的九個人中最弱的,今天看來最沒有價值的。的確,作為一個小說家,我也從來沒有真正的很喜歡過薩岡。

毛尖:但你還是把她放進了書里。

袁筱一:紀念一下青春吧。只是記錄了我們青春階段中的某一點東西——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憂愁,就是曾經想過背叛全世界,而且拼了一切力氣要去背叛全世界。憑借自己的青春就可以藐視一切:在現實生活中做不到,于是只好在小說中得到滿足。

現在我覺得,進入21世紀之后,法國年輕一代的作家明顯比薩岡要冷靜很多,比如《溫柔之歌》的作者。新一代的作家認識世界不需要從認識自我入手,這個和我們年輕時候不一樣。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當我們還年輕,我們也許真的需要通過自我的方式來認識這個世界。就像你剛才說的這個詞,就是身體閱讀,一定要把自己代入進去,而越是能夠代入的是越能夠打動你的。

最后談談19世紀吧。今天讀19世紀,最打動我們的,也許并不是精心設計的情節,說到底,還是對人的關注。包括福樓拜,大家很多人覺得他很冷酷,覺得他的筆下一點像樣的人都沒有,除了《包法利夫人》中只在最后出了一下場的拉維利里埃爾醫生,他好歹忍住了諷刺。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可鄙的資產階級。但福樓拜的偉大之處就在于讀完了你才知道,只有對人類命運抱有巨大同情的人,他才能寫出《包法利夫人》這樣的作品。

據說他倒是并沒有說過“我就是包法利夫人”,這句話是他的女筆友杜撰的。不過這里面傳遞出一個重要信息,那就是他承認,他嘲笑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同類,無關乎男女。既然是我的同類,他所有的弱點就都是我的弱點,是生活在當今社會沒有辦法改變的弱點。

先鋒最大的問題就是,它總是在前一秒鐘是先鋒,后一秒鐘就過時了

毛尖: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們那時對法國文學的狂熱閱讀,到底是關乎青春期還是更關乎法國文學本身?是不是法國文學確實有特別浪漫特別與眾不同的面向?我們英文系的,晚上不好好討論《呼嘯山莊》,卻在那里討論杜拉斯的名字到底是應該譯成杜拉斯還是杜拉。好像那個時候我們都特別能進入法國文學,能和法國文學主人公惺惺相惜。

袁筱一:20世紀之所以能夠吸引包括你在內或者是其他作家在內的一些半專業的或者是專業性的讀者,以及大眾的讀者,我覺得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先鋒面貌。

其實我覺得法國20世紀文學的姿態還是蠻明顯的,展現了和19世紀的決裂。但是決裂是一種姿態,從寫作本身來說,也很難說清楚,今天我們再倒回頭讀一些19世紀的小說,我覺得20世紀的這些法國作家們其實并沒有否定掉他們號稱要否定掉的東西,以至于在他們的文本當中,仍然將他們要廢除的傳統不經意地保留了下來。加繆難道不古典嗎?

于是,20世紀的超現實主義宣布傳統文學的死亡更多地成為了一種姿態。但是這種姿態是非常吸引人的,尤其吸引1980年代中國的文學。我總覺得,1980年代中國的文學處在青春期當中,當然會很喜歡這種反叛,很喜歡這種先鋒。

但是先鋒最大的問題就是,先鋒總是在前一秒鐘就是先鋒,后一秒鐘就過時了。其實法國文學20世紀發展到現在,自己也遭遇了困境。當否定了主流和文學的根本價值之后,當文學所有的價值在于形式的時候,形式的探索恰恰難以為繼。

其實文學和文化的所有的東西一樣,永遠是這樣的,你看似在永遠不斷的反叛和吸收外力,但是也會和自己的傳統之間形成互動,有的時候你甚至覺得回到了原點。

毛尖:這一秒是先鋒,下一秒馬上就要遭遇不先鋒,這個說法特別好。有一個例子:超現實主義導演路易斯·布努埃爾,他拍的《一條安達魯狗》可算先鋒中的先鋒,所以這個電影在影院上映的時候,他很擔心下面的觀眾會不喜歡,就在自己的口袋里裝了點小石頭,準備在觀眾噓他的時候,向他們發出一些必要的回擊。沒想到電影結束的時候,大家都起立鼓掌,這下布努埃爾真的懵了。沒想到先鋒的電影,受到了中產階級的熱烈鼓掌,他的內心戲肯定是:這么可怕的電影,難道你們不應該看不懂放聲大罵嗎!這個結果讓布努埃爾很受不了,也深深地懷疑自己的先鋒性。

所以,本質上,先鋒的本質決定了他們要不斷地背叛,包括背叛自己。在這個意義上,年輕的時候,會喜歡先鋒,真的是青春期的格式決定的,在那個年代,凡是父母喜歡的,必是我們唾棄的。反是老師提倡的,必是保守的。當然,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天我們也成了被背叛的對象,而回過頭看,我們也終于向自己承認,還是覺得雨果更好看,19世紀更好看。一圈雜七雜八下來,還是傳統食物最溫暖胃口。雨果的描述是那么百科全書那么事無巨細又那么磅礴,光是愛和痛苦,他就千姿百態地描寫過,“滿桶的火藥對于火星,就是怕?!彼?,袁老師,再寫一本19世紀的吧。當然,19世紀作家的容量都太大,如果再寫“十一堂課”,可能需要一百萬字。但是,寫吧。

袁筱一:體量大,的確。雨果的《悲慘世界》寫了五部,出版社也讓他刪,他不同意刪,他認為刪了就是消減了作品的全面性,從而消減了作品的力量。我現在去讀,當然我也懷疑現在的讀者可不可以承受這60萬字。描寫非常鋪陳,甚至有時看起來和我們以為19世紀作家最看重的情節沒有什么關系,比如說《悲慘世界》里面,第二部上來就寫滑鐵盧,要說和情節有點什么關系,就是為了引出德納第一家。他花一章的篇幅來寫滑鐵盧戰役,而且是充滿了想象的,虛構的一場戰爭。

巴爾扎克也是一樣,作為時代這個歷史證人的秘書,巴爾扎克也是不厭其煩地描寫一些東西,從衣服的樣式到屋子里的擺設。不太符合我們今天的閱讀口味,不過他這種不厭其煩的描寫,今天的人再也做不到了,我們可能也會有遺憾的吧。

毛尖:百科全書式的作家已經消失,金庸就是我們最后一個百科全書式的作家。經常有這個網絡作家或那個網絡作家被標簽為已經超過金庸,但是怎么可能呢?不過19世紀確實不少百科全書文本,包括麥爾維爾的《白鯨》也是這樣的作品,這本書雖然寫出來以后沒有得到承認,甚至被放入捕鯨類書籍了事,但是, 《白鯨》作為捕鯨類書籍,也完全成立,這是麥爾維爾厲害的地方。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我那么喜歡看黑幫電影,喜歡看電視劇,是因為,無論是在黑幫還是電視劇里,我們常常還能一瞥總體社會,一種回眸百科全書時代感。這種對總體社會的描述能力,今天的作家大多不勝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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